薛家!那是多大的皇商门第!有薛姨娘执掌,更有四爷在背后,哥哥若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前程何止是安稳!
念及此,袭人眼眶泛起了泪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元春叩下头去,声音哽咽:“奴婢何德何能!怎受得起四爷与夫人如此天高地厚的恩典!四爷日理万机,竟还为奴婢家这等微末小事劳心费神!往后奴婢唯有更加小心谨慎,竭尽愚忠,肝脑涂地服侍夫人,以报天恩于万一!”
元春见她如此,心中慰帖,却不急着叫她起身,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只是有句话,须得先与你说分明。
四爷与薛姨娘也已说定,此番是给你哥哥一个机会,让他跟着谢总管实习三月。这三个月里,一应差事考较,皆依薛家规矩来,绝无半点情面可讲。
三个月后,是好是歹,是留是去,全凭你哥哥的真本事、真品性。若他果然堪用,自然是好;若是不堪用,被打发回去,你也不能因此怨怼,更不能怨到薛姨娘头上。你可明白?”
袭人立刻又磕头,恳切道:“奴婢明白!四爷与夫人、薛姨奶奶肯给这个机会,已是再造之恩。哥哥若自己不争气,是他没福,辜负了主子的厚望,奴婢只有惭愧的份儿,断不敢有丝毫怨尤之心!奴婢绝非那等不识好歹、不知进退之人!”
凭她对哥哥花自芳的了解,哥哥虽非大才,但勤恳本分,做事稳妥,在她想来,哥哥必能通过这三个月的考较。
“你明白就好。”元春这才让她起身,“此事你更该谢的是四爷。此刻四爷多半在前头立身斋,你且去给四爷磕个头,谢他的恩典罢。”
袭人拭了泪:“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出了房屋,也顾不得夜风寒峭,一路脚步轻快又带着急切,往立身斋而去。在斋中向袁易谢恩的情形不必细表,袁易所言与元春大同小异,她自然是感激涕零,再三保证。袁易又让她去向薛宝钗谢恩,亦不必细表。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时,袭人脸上仍带着未曾褪尽的喜色。她刚掩上门,正要收拾东西,房门却被轻轻叩响。打开一看,是金钏、玉钏姊妹并姜云三人一同来了。
金钏素来活泼,未语先笑,拉着袭人的手:“我们可都听说了,给你道喜来了!你哥哥竟有这般大的造化,能去薛家生意里效力,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你哥哥但凡是块材料,必定前程似锦!”
玉钏抿嘴笑道:“正是呢。姐姐,你如今可算是放了心了。”
姜云也附和了一句:“四爷和夫人待姐姐真是没得说,这般体恤周全。”
袭人心中欢喜,面上持着素日的稳重,请她们坐,口中谦道:“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四爷与夫人、薛姨奶奶恩典,给个机会罢了。成与不成,还得看我哥哥自己争不争气。你们这般说,倒叫我惭愧了。”
几人正说笑着,忽听门外一声轻微的冷哼。晴雯绷着一张俏脸走了进来,眉眼如画,只是画上仿佛凝着一层薄霜。
晴雯扫了眼金钏、玉钏及姜云,旋即拿一双明晃晃的凤眼斜睨着袭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尖利:“哟,我当这屋里怎这般热闹,原来是在这里贺喜呢。
袭人姐姐真是好福气,好手段。哥哥眼看就要去薛家当‘二掌柜’了,这往后啊,姐姐在府里的腰杆子,怕是比那廊下的柱子还要硬三分呢!我们这些没个得力哥哥帮衬的,也只有干看着、陪着笑说几句吉利话的份儿了。可不敢挡了姐姐的青云路!”
这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屋子里欢快的气氛顿时一滞。金钏脸色微变,玉钏有些尴尬,姜云低下头去。
袭人微微一顿,脸上保持着温婉的笑意,看着晴雯,声音不疾不徐:“妹妹说笑了。什么福气手段,不过是主子恩典罢了。我哥哥不过是个学徒帮手的身份,能不能留下尚在两可之间,哪里就当得起‘二掌柜’这样的话?
咱们都是服侍夫人的,尽心当差是本分,主子念着咱们一点好,是主子的仁慈宽厚,咱们心里感念便是,哪里就敢因此轻狂了?妹妹的针线活儿是头一份的,夫人常夸,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本事呢。”
她这话,既点明了此事全凭主子恩典,并非自己钻营;又谦逊地将哥哥的位置说得极低;最后还不忘捧了晴雯的针线。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反倒显得晴雯那番酸话,有些无理取闹、小肚鸡肠了。
晴雯见袭人如此圆滑应对,胸口更是一阵发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刻薄的话,可对着袭人那张平静含笑、毫无破绽的脸,竟一时语塞。
任凭她晴雯如何牙尖嘴利,又一次在袭人面前败下阵来!
晴雯“哼”了一声,剜了袭人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出去了。
见晴雯远去,金钏松了一口气,凑近袭人,压低声音道:“你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分明是嫉妒你,心里不痛快,便要来寻衅!她倒是也有个姑舅哥哥,可那哥哥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没造化,倒来酸别人!你就不该好性儿让她!”
袭人摇了摇头,声音依然平和:“快别这么说。晴雯妹妹就是那个性子,心里存不住事。她未必有多少坏心,不过是口快罢了。咱们一处当差,日日相见,若为这点子口角生了嫌隙,反倒让夫人烦心。她说了便说了,我只当没听见便是。”
金钏撇撇嘴:“何必处处忍让?背地里说说她,又不妨事。”
袭人道:“背地里也不该说。话传来传去,容易走样,没得惹出是非来。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守好自己的口,比什么都强。”
金钏见她如此,心中不由有些佩服她的稳重周全,叹道:“罢了,听你这般说,倒也有道理。”
袭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去倒茶。只是转身之际,她的脸上,一丝冷意终究还是悄然掠过。
晴雯已不止一次当面讽刺她,她心中已有芥蒂。
只是她深知,在这深宅之中,口舌之争无用,反而容易授人以柄。她也不屑与晴雯斗嘴,在她看来,晴雯是个“胡涂人”。纵然心中已生嫌隙,面上维持着和睦,才是长远安稳之道。
这份稳重,正是元春赏识她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