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女儿、外甥那边的?还是他以前的同事跟朋友?又或者,是他外甥徐峰说的“人脉”?
推着自行车,到了陈老家门口,刚一敲门,汽车里面窜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老纪店里见过的沈老板,还有一个是他的司机,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满脸笑容。
“小兄弟你好!你也是来见陈老的?我也是,走,咱们一起进去——”
说话之间,保姆汤大婶已经到了门口,看着推自行车的唐怀义、李秀娟,还有跟在一旁,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沈老板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小唐,你这是……”
“我跟他不认识,他想混进去见陈老。”唐怀义立刻毫不客气地说。
沈老板耍这种“一同登门”的小招数,简直把他当冤种对待,唐怀义岂能跟他客气?难道他们很熟吗?
非但不熟,唐怀义还不愿意见到这个人。
汤大婶顿时恍然:“我就说呢……那个,姓沈的老板,我的主家可说了,他没什么跟你说的,你快带上你的礼物走吧,不要老是停在门口。”
“要不然,我可真去叫门卫来了。”
沈老板尴尬一笑:“大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昨天遇上陈老,误会了他老人家身份,不免多有冒犯。”
“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道歉赔罪的。”
“陈老要是不见我啊,我怎么也不能安心回去,我就想跟陈老好好道个歉,真没有其他别的任何意思!”
汤大婶到底只是个保姆,犹豫一下说道:“这话你跟我说不着,我听我主家的。”
又开门示意唐怀义、李秀娟两人进门。
虽然她开了门,沈老板倒也没莽撞到以为自己找到什么好机会,就往里面挤,只是说好话:“大姐,您行行好,帮我带个话!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跟陈老道歉。”
汤大婶点了点头:“你就别提着东西在这里杵着了,主家最不喜欢这样的情况,感觉影响不好。”
唐怀义把自行车放回厨屋旁的夹道里面,领着李秀娟进了屋。
见他们来了,本来有点不悦的陈老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来,怀义,陪我逗一逗鸟儿!”
“嗯,行。”唐怀义坐下,陪着陈老一起逗他的那只鸟。
过了一会儿,陈老才感慨道:“怀义,你说说,现在的人心都成什么样了……我只是露头一次,他就盯上我了,这糖衣炮弹就打过来。”
“别说我退休了,什么也不管;就算是我不退休,这样的人我也不可能见!”
“人家不是有句话吗?”唐怀义笑着说,“糖衣吃下去,炮弹打回去。他说是来道歉的,有什么礼物,你老人家照收无误,有什么炮弹,坚决打回去,不就行了?”
“幼稚,天真,甚至于机械。”陈老笑着点评,“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能够轻而易举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曾经怀着这种想法,先吃下糖衣,后来发现糖衣里面裹着毒药,不等你把炮弹打回去,人家就已经抓住了你的命门,让你只能听话,反抗不得。”
“什么吃下糖衣,打回炮弹,那是贪吃的人想给自己吃东西找一个借口——炮弹打不打回去,不知道,糖衣他是一定要吃的。”
“要做到原则不动摇,只有坚持到底,绝不开口漏风!什么糖衣都不要想着去吃,当然也就不会被糖衣炮弹打败。”
唐怀义听了之后,心中颇有些震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陈老比起来,既没有济世救民的伟大理想,也没有坚持到底的原则,甚至还有着贪图享受、多吃多占的毛病。
譬如糖衣吃下去,炮弹打回去这句话,他原来是感觉挺聪明的,陈老这么一说,引得他思索一下,才感觉这句话的荒唐——鱼儿试图吃掉鱼饵,不被挂在鱼钩上的时候,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起了贪心,试图去吃人家的糖衣,那就是自己变成了人家要钓的鱼,上钩是早晚的事情。
“陈老,什么叫机械的?”
“机械的?就是把一切都看成呆板的木头、机械。糖衣炮弹来了,一定要假设糖衣炮弹没有主人,没有其他关联,是孤立的,是分割的,糖衣也是干干净净,分割的清楚……但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可笑幼稚呆板的事情发生吗?”陈老摇着头,叹了一声,“现在,就是这样……”
又看了一眼唐怀义,陈老说道:“怀义,现在的年轻人,有能够像你一样的就已经不多了。但就算是你,聪明,沉稳,体贴人意,也终究跟我这样的老顽固,已经不再是一个时代的人。”
“你感觉,我应不应该见那个沈老板?”
唐怀义想了想,认真地说:“刚才我感觉,您见与不见其实都没什么。现在听了您的话,感觉还是不见为好。”
“嗯,不见为好。”陈老点点头,“我老了,认不得许多人,也认不得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不见为好。”
“昨天小峰走后,我自己想到了半夜,睡不着,瞪着眼睛想。”
唐怀义听着,心中对陈老只有敬意。
只有真正的战士,此时此刻还在想着这些,他的女儿和外孙理所当然地要求“人脉”,才会让他感觉痛苦。
“陈老,宏大的事情,很难想得通;您老慢慢往前走,往前看,以后精彩的生活还在后面。”唐怀义劝慰道。
陈老听后笑了笑,摇摇头:“人需要的东西,未必就有那么精彩。从内心发出的纯粹幸福,未必就不是幸福。”
“我是习惯不了……不过,怀义,你可以试试。”
“毕竟你们的将来,这些资本家怕是要成为英雄,万人追捧。”
“怎么处理这个沈老板的事情,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就当我给你出个难题,怎么样?”
唐怀义一时间悚然而惊,看向陈老。
陈老见他吃惊,并不知他心中真正吃惊的地方在何处,还以为他是没想到自己的提议:“怎么,你不敢跟他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