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是哄我开心吧?”陈老笑着问。
“当然不是。”唐怀义说道,“有些事情,坏就坏在不敢斗争,总想着妥协,念一念过去的旧情;然后就把事情变得越发糟糕,弄成最后一忍再忍,苦不堪言。”
陈老惊讶:“好啊,小唐,你这番话够有锐气的,少见啊。”
唐怀义说道:“陈老,我也不过是恰好见闻过一些事情,这才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好啊,那就是有阅历。”陈老也是上了年纪,话题说起来就大发感慨,不顾身后的小巷里面还有着一场热闹,“现在的年轻人,讲感情,讲时髦,看电影,读诗歌……一个个一说起来斗争,都嗤之以鼻,好像那是很古旧的东西,唯独不知道一些道理是在万事万物中的。”
“看那些爱来爱去、打来打去的东西,说到底无非是讲比较浅薄的爱、恨,并且把爱、恨的重要程度强行提升,似乎生活中只有爱恨,而没有广大群众的存身之处。”
“简单来说,封建的君臣将相才子佳人,代替了一些矛盾的本质。”
“你看像是老纪这样,连是非观念都不分,只想着邻里感情与和气——”
唐怀义笑着提醒:“可见这事情不能全怪在年轻人身上,老纪可也是经历过的,但不也是这样吗?”
“人的某些共性不分年老年轻,无论什么地位,什么年龄,什么学历,都有这样的人。”
陈老停下脚步,提着鸟笼子,再一次讶然看唐怀义。
随后欣赏地点点头:“行啊,小唐,走,跟我去家里喝两杯去。好长时间没遇上谈的来的朋友,没想到今天居然遇上一位忘年交的小朋友!”
唐怀义连忙摆手:“不不不,陈老,这件事等以后再说吧。”
陈老愕然,有些失望:“怎么?你嫌我这老头子麻烦?”
“怎么会呢?我这边还有事等着,我必须要马上回家——”唐怀义见陈老有点不相信,便仔细解释,“明天不是中秋了吗?我三叔三婶在县里住,今天跟我一起回农村老家吃一个团圆饭。”
“他们都等着我呢,这事我是真耽搁不了。”
“要不陈老您说个时间,我再登门拜访。”
唐怀义说完,陈老有些沉默:“中秋……中秋好啊……阖家团圆。”
提起鸟笼子,看了看:“我有这小东西陪着我,比什么都强。”
唐怀义吃惊:“陈老,您家人中秋不来陪您过?”
陈老语气萧索:“家人……”
“我今年六十八岁,一七年出生,三五年结婚成家,三六年有了大儿子,三八年有了二儿子。后来两个儿子一个被鬼子弄死,一个被还乡团给弄死……老伴前些年就死了。”
“有一个女儿,嫁在了外地,现在也四十多岁,她儿女都结婚快要有孩子了,也顾不上我。”
“其实也挺好,我要真跟他们住在一起反而浑身不自在。”
唐怀义听着,心中对面前的老人满是敬意。
他已经几乎失去了一切……
“陈老,我明天下午从农村回来,陪您一起过个中秋!”
陈老哈哈一笑:“好啊,我给你备点酒……”
“怕是不行,我还得上课。”唐怀义笑着提醒,“老师可饶不了我。”
“哈哈,那就我喝,你看着。”陈老说道,“吃饭不喝酒,忒没意思。”
“陈老,酒这东西您可得少喝,对身体不好……”唐怀义劝说道。
陈老不以为然:“你懂什么?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想当年我趴在雪地里,啥都不想,就想喝一口酒,暖和暖和……当时要是有一口酒啊,小石头他们说不定就撑过来了!”
唐怀义听他洒脱地说着往事,眼神明亮,也不由地认真倾听。
他也许这辈子都成不了这么纯粹的人,但并不妨碍他对这样的人充满着敬意。
告别陈老,唐怀义骑着自行车返回学校。
三叔、三婶、小雅都在等着他。
尤其是小雅,见到他就喊:“怀义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坏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唐怀义笑着把她抱上自行车横梁,蹬起自行车往外走:“很快就能吃上饭了,咱们这就回家去!”
“哎,怀义,你带小雅啊?”三叔叫道。
“嗯,我带着吧,小雅可比你轻多了,带你太累啊,三叔。”唐怀义笑着说。
“你小子,倒是会偷奸耍滑!”三叔说笑一句,骑着自行车带上三婶,一起走出学校。
自行车很快出了县城,土路坑坑洼洼并不平整,小雅在横梁上颠了一会儿,不免有点难受,
唐怀义对此也没办法,只好转移她注意力,说回了老家带她去树林抓小鸟,去池塘看青蛙跟鸭子。
小雅倒不至于没看过青蛙跟鸭子,不过在城里的确见得少,而且唐怀义还承诺能抓住小鸟,顿时就让小雅更加感兴趣,也忘了屁股下面的颠簸。
不知不觉,一路上到了唐马集村。
两辆自行车一进村,就引得一些闲聊的村民注意。
“唐二娃,没听说你娶媳妇啊,你从哪儿带了个小孩儿回来?”
“这是俺三叔家的闺女!”
“唐老三,带媳妇回来了?”
“哎,回来了,过中秋,吃个团圆饭!”
招呼着村里认识的村民,两辆自行车停在了唐怀义家门口。
许茹芸明显有点紧张起来:“小雅,一会儿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妈。”
小雅乖巧地说着话,忍不住活动活动身体,自行车这一路是真颠的屁股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