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鸦片战争》后,徐闻荣看到一本法兰西记者所写的《1860:圆明园大劫难》。
书中倡议重建圆明园以‘赎罪’的观点,进一步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也开始筹谋此事。
毕竟始作俑者都承认错误了,我们更应该把它重新建造起来,洗雪历史耻辱,重现昔日盛景。
一直到2004年横电盈利达到一定规模的时候,徐闻荣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面向全国招募历史专家,探讨复刻这座万园之园的可能性。
当时不少建筑大师给出评估,光是复刻外景就需要上百亿,若是内部复刻加上相关文物,总价可能要超过300亿。
如此庞大的金额在任何时候都是令人震撼的。
于是消息发布后,就遭到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对,有人认为他就是趁机圈地敛财,有人认为他通过这种方法炒作给横店引流赚钱,还有人觉得他是飘了,劳民伤财想当土皇帝了。
顶尖大学教授专门发表文章称‘圆明园作为园林的价值早已被破坏,这种记录帝国主义侵略的价值无法重现。’
复建是对历史记忆的消解,圆明园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作为侵略见证的‘废墟状态’。
复刻圆明园遭到的反对之声让他一度迷茫和震惊。
但他依旧选择我行我素,08年时正式宣布相关规划,再次引发全面舆论爆发,反对声达到了巅峰,甚至被当地都叫停了。
但他并没有放弃,依旧在为其奔走。
只不过说实话,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钱,横电的整体市值也不过300亿,不可能孤注一掷斥资去投资这么庞大的项目,大部分资金都需要拆借筹集。
但今天听了王曜的思路之后,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地方对这个项目持反对态度是因为对圆明园IP盈利能力的担忧,乐观一点儿恐怕也要50年以上才能回本,属于超长周期项目。
尤其是跟迪斯尼乐园这种项目相比,投资差不多,但回本周期却天差地别。
这是按照横店的运营模式估算的。
但若是按照王曜这套模式,IP运营和投入同时进行,说不定会有新的机会。
“王总对圆明园重建这个项目怎么看?”徐闻荣正色道。
“立意高远,劳民伤财。”王曜沉吟片刻,如实说道。
横店这个圆明园项目15年一期就开始运营了,十年间都没有什么太大声响,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项目。
除了舆论方面的反对声,该项目在宣发方面也没什么优势,其次就是复刻类建筑很容易被抹黑成‘高端山寨经典’,没有什么文化认同感。
再加上园林运营成本高,门票比原址高上数十倍,被嘲‘比真迹还贵’,对各类游客都不讨好。
再加上跟横店拍摄剧组的功能性重复、圆明园建筑‘中西结合’利用率不高,且缺乏IP运营热度加持,无法带动其他产业营收。
缺乏持续的二创生命力来衍生和带动流量循环,可以说确实是个失败的项目,这么大的投资,若是拆分成多个小园,说不定能让横电文旅发展上一个新台阶。
可惜这是一个为‘夙愿’而建的项目。
“果真如此?”徐闻荣原本以为王曜会是他的支持者,没想到给出了这个答复。
“从商业角度看,圆明园的底色是愤怒与悲凉,说实话人性趋利避害,痛苦会让大多数人逃避,所以先宣发方面很难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相比于迪斯尼那种底色就是无忧无虑,这个项目在竞争方面会很弱势,而且说实话,圆明园本质就是一个融合类的园林,但却是站在统治阶级角度下的审美,在二创IP开发方向也很容易踩雷,
在这里既没有古韵,也没有现代,不上不下的定位很尴尬。”王曜沉声道。
“这...纪念意义呢?”徐闻荣皱眉道。
“圆明园是圆明、绮春、长春三园组成,圆明园为帝王住所处处充斥着清廷审美,说实话,您自己觉得好看吗?不别扭吗?
长春是乾隆私园,全是中西合璧的四不像,以及江南园林的仿建筑,融合巴洛克风格与中式造景,也很难评,
从外来和尚好念经的角度来看,应该会很新鲜,但也能称得上一句不伦不类,我现在公司的园区就在这样一个小英伦的地方,游客并不算买账,
绮春是太后后宫居所,据说是个大型植物园,但说实话弄出来怕是跟公园性质也差不多,而且还是看点和玩法儿的问题,这个很致命,吸引力不足,
即便交给我运营IP,我也很难融进去什么东西,比如表演,肯定要局限于清风为主吧,我要是弄个唐风或汉风节目,怕是有些违和吧?”王曜历数弊害。
“这,没想到王总对圆明园竟然还有研究。”徐闻荣有些诧异。
“我平时爱看些闲书,不过徐总的动机发愿我还是十分钦佩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苟利国家生死以。”王曜拱手道。
“我也是想着,总归留下些什么,让后来人不要忘记。”徐闻荣叹息一声。
“徐总拳拳之心天地昭昭,晚辈本不该置喙,但如此大规模的投资,确实应该带动更大的效果,所以若是徐总不嫌弃,不妨听听我的想法?”王曜眯起眼笑道。
“王总但说无妨。”徐闻荣笑了笑。
他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但确实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就算千夫所指也会去做。
跟王曜聊天只是希望能不能得到什么启发,并不觉得会被对方的言论影响。
“首先从文化角度,圆明园若真是如传闻是清廷所建立,那我觉得这个园区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文化底蕴,毕竟清是出身边境酷寒之地,
白山黑水能养出豪迈和胆魄,未必能养得出文化,毕竟文化的前提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定律。
按照史料圆明园选址在辽代玉泉山行宫,明代这边是达官贵人的别墅区,万历时皇亲武清侯李伟在这边建立了京城第一名园清华园,嗣后米万钟辟治了勺园,取‘海淀一勺’的寓意,
清康熙时再次修缮,当时这里已经有了将近500年以上的历史,这里的建筑,文化,土壤历经宋元明三代,所以可想而知能够沉淀出什么样的盛况,所以理论上,圆明园就不可能是清时独立建设,这就是一个伪命题,您懂我意思吗?
您想重建圆明园,您光研究清没用,还要懂辽,懂宋,懂元,懂明才能真正复刻出其神韵。”王曜语气轻缓,却透着让人心沉的宁静。
徐闻荣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说实话,这个角度他招来的专家们并没告诉他,只是说这地方多好多壮阔辉煌,可以彰显大国风华。
但被王曜这么一提醒,忽然当头棒喝。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圆明园必然也不是,它不属于某个朝代,某个时期,它属于华夏民族的集体记忆,若是这样去建设,那能宣传的故事就多了,可以写这里某个景点曾经是大辽夏捺钵的行宿,甚至在往上追溯这片区域还有曾照高王万马过的影子,
清为什么要在圆明园作为理政+日常居住+国家礼仪的中心?也许就跟继承游牧民族老祖宗的习俗有一定关联,
那可以宣传辽萧绰太后在此东降女真,西攻党项,同为太后主政拉踩慈禧,能讲述的故事不就更多了?”王曜笑着说道。
“啊?还能扯这么多?”徐闻荣倒吸一口冷气。
他预设过王曜无数种说辞,但是没想到会有这种角度,先不提原址到底跟他说的那些追溯朝代有什么关系,但京城这片区域确实是北齐,辽代的管辖核心,说不定真的有关联。
而且萧太后跟慈禧太后的对比拉踩,说实话,他真的也很好奇,觉得就算安排个导游专门讲这些,都能吸引不少游客。
嘶,这就是新生代商业巨子的含金量吗?!
“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故事,你没故事我为什么要来看?而且我们是文旅,不讲故事怎么拍电影电视剧?其次还是回归到我之前的问题,
文化沉淀,这个园区充斥着华夏文脉延续的痕迹,这才有意思,而且受众更广,不管喜欢哪个朝代,都能在这边找到共鸣和亲切感,这才是吸引力打造的核心。”王曜笑了笑:
“而且这样一来,还能引发更多的舆论话题方便炒作,其实说实话,我真的觉得清廷没有这个实力建造史料中的圆明三园,
因为这么庞大的建筑工程,就算现在有科技设备加持以及运输便利,最少也要建个三五年,而且需要动用的工匠数量是一个天量。
清时文字狱那么严重,识字率几近于无,高端园林可不只是有手艺就行,还要有审美,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要有典故的,要是皇上游园时随便点一个假山,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那这个负责的工匠可就是要九族消消乐的。
徐总之前也说了,你收容了那么多老手艺的工匠,他们可能文化水平不高,但绝对都是识字看图画谱描金都懂的吧?
而且这么大的工程,后勤规模也绝对恐怖,就算包衣们集体出工,朝廷不转了也未必能满足项目推进进度,还有海量的石料,花石纲这些。
再说清自己用的都是明皇宫,真的有能力去建一个比故宫建面还大的园林吗?
所以大概率这里原来就是已经历朝历代的集大成者,清只是修缮翻修增加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未必能吸引大量的游客,毕竟没有特色也没有古色,
我这是从宣发角度,让项目的故事延展性更高一些,让底色从悲凉往宏大辽阔延伸一些。
至于承载的历史意义和价值,也是从这些故事以及未来的节目编排中体现,火烧圆明园可以演,辽夏捺钵也可以演,元郭守敬引玉泉山、香山、万寿山的天然泉水,汇流至瓮山泊改变区域水系,打造水景园林的前提也可以演,
米万钟的奇石癖,败家石的故事也可以演,这个败家石现在颐和园叫做青芝岫,甚至都能编一出戏。”王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