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足则多谋，识不足则多虑。
用来形容余东是十分恰当的，从一个工薪家庭的基层发行员，靠着每天背拷贝带全国的跑，到哪儿都一天三顿的请电影院经理喝酒，凭借‘三顿大酒特长’在业内创下威名和人脉。
创立伯纳时三十万的启动资金90%是借的，这证明胆魄；为了招揽合作伙伴陈永熊，他每个月都会花一半的时间去拉拢游说，从事业画饼到生活细节堪称无微不至，最终将其收服，这证明手段。
伯纳作为民营影视企业，在夹缝中生存谋求生机，在市场和政策中左右逢源，最终才带着伯纳走到今天，这证明谋略。
但这种坚韧执着的性格注定会在充满机遇的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但同时也因为来时路布满荆棘坎坷，过程中的卑躬屈膝也让他埋下了很多性格上的弊端。
华艺跟伯纳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路线，代表着草根型创业和资源型创业的根本区别。
华艺走的是内容驱动，以王家兄弟团结垄断整个行业稀缺资源，牢牢掌握核心生产力资源（冯/陈）等。
而伯纳是发行驱动，像是鬣狗一般游走在所有可掺和一脚的地方，来谋求一些边角料剩余价值。
他也想跟张/陈/赵等核心导演合作，但人家都看不上他，甚至连冯小炮当初也没看得上他，他只能另辟蹊径，走一条有资源的人不愿意走的路，吃他们不愿意吃的苦，才有机会。
去年在票房市场伯纳以18%的市场占有率领先成为业内第一，但背后却是华艺只发行了4部电影，而伯纳却发行了15部的区别。
4倍的发行量背后并非是投资风险均摊，更是十倍以上的隐性成本、代价和工作量。
相当于华艺每年轻轻松松安安稳稳的，就抵得上伯纳忙忙碌碌一整年。
倒不是余东选择劳心劳力以量取胜，而是他只有这条路可以选，之所以赴美上市也是一样，他很担心在国内竞争不过华艺，所以才选择赴美上市，至少不会被华艺影响，同时也为了满足自己的一些虚荣心。
余东的能力是很强，不管是发行、商业嗅觉、人脉经营都算得上顶尖，但缺陷也很明显，出身和发展履历让他产生了浓重的自卑和谨慎，以至于局限了许多想法。
资源型创业者天生就具备资源整合能力，加上资本运作和正策把握利用，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中后期将草根型创业者落在身后。
而草根型创业者的特点很极端，要么稳扎稳打，要么盲目梭哈。余东是前者，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后者的倾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或者一个通道。
而王曜则是要给他一次机会和通道，让他将自身优势无限放大。
明年的文资证券化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不但可以加速整个文娱行业发展，更是可以通过公募方式快速吸纳资金现金流。
但这种事情，不适合王曜这种边缘人士亲自去做，虽然天网跟沪商投绑定的越来越深，但王曜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在这种情况下，在稳妥且有利可图的合作上双方会很愉快。
但一旦涉及到风险或者利益不确定，那双方就很难达成共识。
试点，两个字的信息量，远远要比文资证券化的价值更高。
所以王曜需要有人在前面推动，而且必须是夹缝中的人，比如余东，比如谭辉。
特效产业未来十年内发展都会远超所有人预期，尤其是渲染农场+云计算领域，这个甚至是未来二十年的主线科技，但眼下的情况则是，CPU和GPU之间的竞争还未结束，目前主流特效产业使用的还是CPU单极。
明年英伟达的500系列发布后，特效产业才变成CPU+GPU的双核模式，并且效率提升数倍。
但想要提前布局推动发展，以王曜目前的能力确实很吃力，因为他不但说服不了国内相关半导体企业转向，更说服不了上面支持，而这个布局却实实在在的需要大量资金和故事支撑。
所以联合上下游形成‘内容+技术+市场’的闭环支持才有可能快速推动，那这就必须要给所有人描绘一个巨大的蓝图了。
所以看似花了3亿刀的成本，顶着高风险去投资传影四部不确定性的电影项目，实际上是要用电影项目中40%的特效业务，去撬动十倍甚至二十倍以上的特效产业链。
毕竟只有实打实的订单，才最有说服力。
至于帮伯纳发行电影基金，则是快速将前端资源先吃掉。
因为这次是试点，所以额度肯定很有限，王曜估计国内敢于尝试推动的银行/机构并不太多，开始的体量最多也就20亿刀的规模。
伯纳有这四部国际级的IP项目做背书，至少可以提前吃下大多数份额，剩下的就交给谭辉去跟华艺争了。
争来的所有资金，最后还是会回流到天网即将成立的特效公司，然后王曜再将这个资金杠杆化去并购上游硬件和技术公司，这样可动用的资金量就可以达到十数亿级别。
而实际上王曜的启动资金应该不超过3亿刀，而且这些钱未来等电影上映后，还会连本带利的全部赚回来，而自己还多了一条潜力无限的特效产业链。
外国人给特效产业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字，叫做渲染农场，用农场的规模化、分工化和智能化来表示效率和经营模式的改变。
而且只要在华夏建立了几座渲染农场，那对广告、影视、游戏、建筑设计等行业都是有直接推动作用。
不过对于王曜来说，更大的作用则是他可以获得天量算力来喂养星云计算公司，同时还能拿到近乎100%的电力补贴，用来挖矿。
渲染农场也好，跨国影视也好都是能看得见的钱，但真正看不到的钱才是最好赚的。
2010年是BTC的潜伏期，目前价格在0.3美刀，等到六个月后，就会涨到第一波高峰期30美刀，100倍的收益不可能不去捡。
但光捡钱没意思，如何优雅且不动声色的捡才最重要。
推动伯纳并购传影，就是为了募资借钱买入大量奶牛，但出产的牛奶到底是做成副加工品还是直接售卖，就是王曜说的算了。
给余东送回酒店后，王曜盘算着这奶牛怎么买比较划算，前往盖蒂别墅博物馆见另外一个客人。
盖蒂馆是LA最著名的博物馆，是曾经蝉联世界首富二十多年的保罗·盖蒂建造的两大博物馆之一。
保罗·盖蒂晚年痴迷历史，尤其是古罗马历史，1968年耗资13亿刀建造了这座以希腊、罗马和伊特鲁里亚文物为主的博物馆。
盖蒂馆曾经是盖蒂的住所，面向太平洋依山而建，传闻是仿照庞贝古城中的一座别墅设计，展馆超过十二万件藏品，还有木乃伊等珍贵文物。
到达目的地时，邓雯笛跟另外一位气质文雅黑发碧眼的女子已经喝了两轮咖啡了。
“抱歉，来晚了，王曜幸会。”王曜面带歉意的打招呼。
“丽萨·布伦南，幸会。”文雅女子笑着起身握手。
丽萨·布伦南，乔布斯的私生长女，当年随着乔布斯声名鹊起，却不认这个长女的事件在美帝引发过不小的轰动，虽然后来双方关系因为一些原因修复，但父女之间的隔阂却一直存在，丽萨成年后也就从未在任何场合以乔布斯长女自居，目前是传媒集团的一位记者+自由撰稿人。
王曜托邓雯笛约她，是希望邀请她担任天网海外分公司金融/时尚领域杂志新闻的主编。
丽萨毕业后一直从事金融工作后来转行设计师，2000年后随着乔布斯回归带领苹果崛起之后，在经济上得到了部分宽裕和资助的丽萨就成为一个记者自由撰稿人。
虽然写作上面没什么天赋，但凭借自身流量噱头，作品经常刊登在各种时尚、金融等知名媒体上。
“刚好你来了，我去处理一些事情。”邓雯笛找了个借口离开。
“之前邓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她要给我搞相亲呢，不过看到王先生之后，倒是我误会了，你比报纸上刊登的要更年轻一些。”丽萨笑吟吟的看着王曜。
“估计是她的恶作剧吧，故意没有告诉我邀请丽萨小姐的原因，嗯，来都来了，边走边聊？”王曜对这个博物馆还挺感兴趣的。
“好啊，这边我已经来了很多次了，可以给王先生客串一下解说员。”丽萨莞尔一笑。
两人随着游览人群走进博物馆，丽萨专门挑了几个冷门人少的场馆，方便两人聊天。
“山下红真是王先生名下基金？”丽萨有些好奇的问道。
“算是吧，并非我一个人。”王曜笑道。
“那三兔共耳的传闻？”丽萨笑道。
“无稽之谈，单纯就是一个吉祥寓意的符号，不过要是硬扯什么有组织，倒也能牵强附会，毕竟山下红现在后面也站着不少人，丽萨小姐对神秘学感兴趣？”王曜解释道。
“人在意识到自身渺小之后，就很容易对宏大神秘的事情感兴趣，尤其是历史，文明传承千年，既然文字技术可以延续，那么族群组织应该也有延续吧。”丽萨笑道。
“我们华夏倒是传闻有个千年传承家族，为钱家，其中比较有名的人物丽萨小姐应该也听说过，钱老。”王曜笑道。
“如雷贯耳，这样就更难不让人遐想了，毕竟如此顶级的精英出现绝非偶然。”丽萨笑道。
“基因或许重要但我们华夏更注重家传，钱家祖宗留下家训‘子孙虽愚，诗书需读’，要求家族后代必须读书学习，因为注重教育所以出现人才的概率也会大。”王曜说道。
“才学易得，天才罕见。”丽萨点点头。
两人闲聊着到达一个西方经典雕像前，王曜打量了一下笑道：“丽萨小姐听说过古罗马伪史论吗？”
“当然，以前媒体不发达的时候就有这种论调，我小时候还看过不少相关的出版图书呢，不过后来都被辟谣了，现在互联网让信息传递的门槛降低效率提升，这些反智论调传播起来就更便捷了，王先生不会信了吧？”丽萨笑道。
“我是辩证唯物主义，在没有发现时光机可以穿越时空前，我对任何东西都是抱有客观态度的，毕竟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是动态发展的。”王曜笑了笑。
“看来王先生还是觉得有些道理？”丽萨有些惊讶。
“为什么古罗马的雕塑、绘画都很少有衣服的表达？”王曜笑道。
“你们华夏不是讲究天人合一嘛，古罗马文明用赤身表示权力的象征，比如神明和传说英雄就是全赤，帝王贵族是部分赤，战士运动员这些则是半赤，而平民奴隶是要有衣服的。”丽萨笑道。
“四大古国中，埃及和华夏跟希腊罗马却是完全相反的，我们的尊者都是要穿衣服，天人合一的理念也存在于服装架构上，而赤身则是失礼的表现，所以只有奴隶战俘才是赤身表达。”王曜笑道。
“可能是希腊罗马都是偏海洋文明，埃及华夏都是河流文明吧，前者从起源就跟海洋做斗争，服装有时候反而是累赘？后者则是跟河流和土地打交道，需要服装来防晒或者防护？”丽萨想了想。
“也有道理，不过按照我们的逻辑，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服装和文明是天然绑定在一起的，所以我们的服装传承是有迹可循并且有制式要求的，
从袖子，腰身，领口等，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有区别但又殊途同归，比如我们汉服起源‘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所以我们的贵族阶级就对穿着很有要求，因为年有十二月，所以制定了礼服标准‘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袂圜以应规，曲袷如矩以应方’，
上衣象征天（阳），下裳象征地（阴），衣裳相连象征“天地合一”
袖口（袂）圆如圆规，对应“天圆”；衣襟（曲袷）方如矩尺，对应“地方”
下摆十二幅布片，对应一年十二月，暗合“天地时序”的循环规律，而用料也有考究，主要材质为棉、麻、丝、葛体现取之天地，用之天地，
春夏季用麻、葛因为透气吸汗顺应天热地湿的天时，秋冬季用棉、丝顺应天寒地冻的天时，而反观罗马希腊的贵族直接用赤身表示权力，确实有些本质上的差距。”王曜笑呵呵的说道。
丽萨闻言愣了下，她因为受到父亲信佛的影响，对东方文化算是有些了解了，毕竟连天人合一的概念都说得出来，但万万没想到，王曜口中感知文化跟她了解的差了这么多。
听着这些繁杂的规矩和定义，她有些头疼的时候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念头。
自古以来贵族都是用‘繁’来增加自身法理权威的，文明就是制造‘规矩边界感’来控制管理。
一直到现在参加各种正式场合时都要穿各种行动不便却繁琐的礼服，欧洲王室的标准甚至更加反人类，这种复杂的服装确实才是权力的延伸。
但古罗马似乎确实不是这样，直接用赤身来彰显权力，确实有些奇怪。
“不注重服装传承，追求原始倒是有几分显得野蛮了，不过海洋文明就是掠夺文明，可能这样更符合他们的逻辑？”丽萨皱眉道。
“有说法是，一旦创造的服装，那从制式，用料就能考据出农业工业水平，甚至从中推断出大概的时代气候变革，但不穿衣服就可以适用于所有时代，无法通过细节倒推考据。”王曜轻笑道。
“这...”丽萨一怔，倒是有些道理啊。
文明必然不是凭空出现，必然是有前因后果关联延续的。
考古历史是要依赖文字和出土文物佐证的，西方上古似乎真的没有出土过什么特别成体系的服装制式或者材料方面的。
“而且就算到了中世纪，雕塑和图画文物似乎也只有简单的袍式，即便文艺复兴时的哪些名画，也显得乱七八糟无处推断，
但到了近代，西方对于服装的款式要求标准，材质却越来越严格多样化了，丽萨小姐最近在关注时尚领域，应该有所了解吧。”王曜笑了笑。
丽萨不语，再次打量起雕塑：“按照这个逻辑，确实是双方古文明对‘权力’的理解有些不同，从近代文明来看，似乎是华夏的体系延续到了如今，不过文化复兴之前，西方确实是以华夏流行为荣的。”
“所以有很多说法，古罗马只到了城邦时代，近乎原始部落聚集，君主专制政体存疑，所谓的元老会共和制不知道跟现在的联邦制有没有太大区别。
至于上亿的人口恐怕很难养活，大名鼎鼎的三次布匿战争参战人数不知道有没有过万人，还不如华夏商朝时一次坑杀祭祀的多。”王曜笑道。
“王总对历史很感兴趣？”丽萨笑道。
“有历史才有故事，有故事才有意义，我们做传媒的就是要将意义传播嘛。”王曜摇摇头：
“我们古代出土的文献记载的罗马跟你们这边传唱的有些差距，汉时称为大秦，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正治制度完善，医疗技术先进，能够发展成完善制度和医疗的文明，靠着城邦制恐怕有些困难，
三国魏略也有记载，甚至唐代还有东罗马遣使来华，在我们长安还有《大秦景教碑》的文物，也就是说从汉代之后的罗马是清晰的，但之前就显得有些模糊了，目前就只靠着这些雕塑、砖石、小范围的城邦建筑以及大量的手抄本为佐证。”
“华夏人似乎对考古很感兴趣。”丽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