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不会骗我?”
香闺之中,灵烛摇曳,宫仟踱步不停,贝齿啃得唇瓣殷红,浸满齿痕。
她很清楚诛杀宫彩华的风险,先不说此女筑基后期修为,至少有两位虚丹真人护道,袭杀难度可想而知,此外,就算得手,结丹交战,必被驼元曦察觉。
届时...洛凡尘要如何解释?
“换我也跑...我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会相信其他人。”
宫仟内心焦躁,柳眉蹙成小小的【川】字,心跳如擂鼓,颇有些乱了方寸。
穷途末路虽可怕,更煎熬的,却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她已失去所有底牌,说不定因果已经被执事房真人锁定,这几日吐纳,总是半夜惊醒,生怕下一刻就被空降的真人制服,搜魂夺魄。
“要逃...”
宫仟唇瓣紧抿,想逃又没有容身之处。
她若离开清源域,放弃任务,不仅会被洛神阁通缉,还会被菩提院追杀,她魂牌尚在,绝对逃不掉宗门的追捕,届时连死都是奢望。
只能...祈祷洛凡尘守约了。
又是七日煎熬,执事房应该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一位宝丹真人亲临,对她进行神魂搜查和问询,把她吓得不轻,险些方寸大乱。
真人全程面色严肃,不发一言,检查问询持续两日,直到真人意味深长地斜给她一抹余光后,总算离开归返,她如蒙大赦,浑身发软,一连两天都在后怕中度过,精神萎靡。
“我到底...有没有暴露?”
连日神经紧绷,宫仟美眸黯淡,惺忪的眼窝也多出几分淡淡的黑眼圈。
她开始试探性地搜集情报,得知宫彩华生死不明,洛凡尘禁足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半月,执事房又连续问询了她数次,且措辞逐渐严厉,几乎让她疑神疑鬼起来。
“自作自受...洛凡尘是为稳住我,才叫我返回边域吧?”
又是半月,执事房质问的次数愈发频繁,措辞愈发严厉,宫仟彻底泯灭心中侥幸。
她心中发苦,暗自嘲笑自己蠢笨,竟会信了洛凡尘的话。
她的处境压根就是死局,除非立刻诛杀宫彩华,否则她的身份必会被此獠咬出来,而根据现有情报,洛凡尘仅是给驼元曦指明位置。
宫彩华落在驼元曦手里,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至今没有禁足,怕是执事房想以她为饵,钓大鱼。
“如履薄冰几十载,我不甘心...”
宫仟美眸浸满薄雾,终日担惊受怕,让她心火又有复起征兆。
再这样下去,不用执事房出手,她自己都会因心火而暴露。
“万一洛凡尘信守承诺...”
宫仟烦闷难耐,素手攥得衣襟皱巴巴,难掩希望,但又很快自嘲发笑,暗叹自己蠢笨。
她的失误严重到无可挽回,她已失去宫家小姐的身份,本身还是定时炸弹,信守承诺百害无一利,换成自己,也会顺手推舟让执事房除掉自己这个后患。
“也罢,栽在你手上,总比被布袋折磨死好。”
宫仟轻叹,彻底放弃挣扎,平静接受命运。
她并未太责怪洛凡尘,这次大劫说起来是自己小觑宫二,疏忽大意,过错在她。
身为魔修,自然清楚弱肉强食的法则,有被吃干抹净的心理准备,只是...修行至今,何其不易,担惊受怕几十载,吃过多少苦,连容貌和真名都抛弃了,仍免不了身死道消。
若能再有一次机会,哪怕一次,该多好...
“这云明玉,怕是没有机会品尝了。”
宫仟嗤笑,索性从储物戒中,取出打算慢慢享用的云明玉,是她那位双修搭子所赠,也是可笑,她堂堂筑基后期,在此之前,还没享用过二阶上品灵茶。
“还没享受过,就没了啊...”
宫仟低喃,素手捻指,催动灵罡冲泡灵茶,不久茶香满溢,斟满一杯后,正要一饮而尽。
却见杯面水光莹莹,涟漪不停,一枚淡绿色玉牌伴随升腾的水雾缓缓凝聚,其上神光饱满,篆文繁复,中间刻录【宫】字,正是家主正令。
“这...这是,宫家之主令?”
宫仟俏脸呆滞,颤抖着手指想触碰,又畏缩地收回手,并爆退数百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只以为宫二想要杀她灭口,退走后,玉牌却又凭空出现在她身前,徐徐悬空,细细观察,玉牌表面还残留着一缕丹元。
“这家主令上,是我的神魂和精血气息?”
宫仟俏脸苦兮兮,心中权衡不定,一时搞不清状况。
她谨慎退走,可玉牌如狗皮膏药般紧跟不停,追逃许久,哪怕敛藏气息也无济于事,她这才判断此牌直接作用于她因果之上。
“神魂为引,精血为契,因果定位,是真货...”
宫仟美眸困惑,也只有真正的宫家之主令牌,才能借由因果绑定,发挥类似魂牌的部分功效。
真货应该在宫彩华手中才对,为何会绑定她的因果?
犹疑之际,宫仟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到玉牌,果然在接触到令牌的刹那,上方一抹丹元光华大亮,并直接没入她体内。
复起的心火被彻底压制,她头脑清明,并深入神魂,助她逐渐修复当初噬魂融合时,留下的隐蔽暗伤,直到混元一体,密不可分。
这缕丹元同为宫二的本源丹元,且包含部分神魂,足够凝聚一道分身。
“为什么要帮我?”
半晌,宫仟美眸神光内敛,体内水火不容的两种功法在神魂完满后,虽互相排斥,但激烈程度仅剩原来的一成,只要她想,完全可以发挥巅峰八成左右的战力。
因为她不是宫家之人,所以在当年噬魂后,久久无法完满神魂。
宫二作为当代宫家之主,修为最高,血脉最精纯之人,若舍得费力气,自然可以帮她愈合暗伤。
“不对,我的神魂...彻底和宫仟融合了,我永远也没办法夺舍还阳...”
宫仟闭眸内视,很快察觉身体的变化。
她的神魂和体内血脉完美联结,密不可分,且神魂上关于菩提院魂牌的禁制,也被转移到属于【宫仟】的部分,并在淬炼后,重新与她融合。
与其说她现在是幽藏姬,更像是...宫仟。
“我成宫仟了?”
宫仟瞳孔微微扩大,若没猜错,她的因果线,恐怕也被宫二改成了宫仟的形状。
幽藏姬必死,但如果是宫仟,亦或者宫彩华原本的命线,就还没到死劫?
“这枚玉牌...看来属于我了。”
宫仟嗤笑,属于宫彩华的玉牌,乖巧停留在她手中,掌中佛国阵的建造进度尽收眼底。
现在的她,就是宫家之主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
“祖师啊祖师,不愧是结丹真人,两头下注,赢家通吃。”
宫仟细嫩小舌舔舐朱唇,直到浸得唇瓣水渍莹莹,一直忧心忡忡的美眸逐渐弯成月牙状。
洛凡尘守约,她得救了!
“这蠢货,还真守约救我,也不怕本座反咬他一口。”
宫仟轻哼,俏脸鄙夷,唇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很清楚,哪怕宫二做了两手准备,首选仍然是宫彩华,否则也不会耗费海量资源,培养对方数十年,如今换成她,很显然,宫彩华已死!
而且此獠死前,必然没来得及把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
宫二想要继续推进掌中佛国阵,挽救世家危局,就只能选择作为备胎的她,当然,在选择之前,要把她彻底变成宫家之人。
血脉,神魂,因果,都是宫仟,往后若诞下子嗣,也流着一半宫家的血脉。
那她就是宫仟,就是宫家嫡女,就是无可争议的宫家下任家主。
“结丹还是人精啊...”
宫仟低喃,劫后余生心中难掩狂喜的同时,又颇为无力。
她的死局并未彻底解除,身为宫家下任家主,唯有继续推动掌中佛国阵进行,完成计划,待世家复起,她自能安然无恙,并拥有宫家这个真正的靠山。
届时洛神阁也好,菩提院也罢,都需要拉拢她,将来成丹指日可待。
若是计划失败,身为下任家主,她自然逃不过被清算,菩提院也不会放过她。
“洛凡尘,洛凡尘...”
理清思绪,宫仟注视着被她泡掉大半的云明玉颇有些肉疼,她收好剩下小半,捧着茶杯,半天舍不得品尝。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这茶香似乎比初次品尝,更加沁人心脾,似乎还能隐约嗅到臭男人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他居然真的救我,他没有违约...”
宫仟小口品茗,心中五味杂陈,换成她自己,别说救,第二天就会落井下石。
筑基后期,三位结丹,他哪儿来的手段直接诛杀?
她能顺利继承宫彩华的位置,身份没有在世家弟子中暴露尤为重要。
“这人...真有本事,难怪洛千秋宝贝得紧,连道途都敢托付给他,真愈发叫人好奇了。”
宫仟翘臀陷进床榻,手捧灵茶,小嘴边吹边饮,修长匀称的美腿缓缓舒展,绣鞋荡秋千般在空中轻轻摇曳,格外轻松的同时,心中安详。
修道几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的失误兜底。
感觉...好像也不赖?
......
同一时间,清源域边界。
“师姐,洛长河那边后撤,主动让给我们一座矿脉...”
“另外,本月的补给师兄已经派人提前送到,资源是预定的两倍,问您有什么需要。”
坚冰雕刻的朴素洞府内,聚灵阵氤氲微光。
明若雪白纱掩面,碧眸恬静地微微颔首,接过驼兮溪手中的金纸,垂眸扫过。
信分两页,第一页内容很简要,多是物资清单和后方的人员调配,洛凡尘在信中言明世家处境堪忧,并与仙河三宗协商,再度分拨十位筑基修士支援。
至于第二页,多是俏皮的胡话了。
什么【我帮娘子整理闺房,竟还藏有暗柜,有好多粉嫩少女气息的小裙子,怀疑是被人潜入放进,若娘子还不同意我的离境申请,为夫就要纠察到底了】
“这人...”
明若雪香腮微微泛红,清冷如她也不禁羞恼。
怎么还带翻人家衣橱的?她虎牙轻轻摩挲,素手攥得金纸边角皱巴巴,好似攥的是洛凡尘手背后的软肉,再往下看,耳根微红,默不作声收回信件。
后面都是便宜夫君的俏皮话了,譬如根据小裙子遗留的香味,款式,装模作样推断凶手特征,最后又恰好全部和她吻合。
【淡淡的莲子香里,又包含着少许百合的甜香,那小贼竟然用娘子的同款香囊。】
“又打趣我...”
明若雪轻叹,素手摩挲信纸表面,默默折好收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