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清楚洛神阁的阴暗处，也知道忘情道的弊端，可箭在弦上，哪怕粉身碎骨也得走到底。
“我说到做到，若我金丹有成，必扫清污垢，完善门规。”
“那仙子很适合修行忘情道，不过，也不适合修行忘情道。”
洛凡尘若有所指，最终还是点到为止。
他并非临时起意，要拿到建宗令，最好的办法是帮助明若雪争夺首席之位，当然要摸清这位仙子的行事风格和理念。
若雪仙子目前为止，是发自内心看不上四大宗族的压榨龌龊之举，也有动力想要改变。
可惜，个人的力量有限，便是明若雪金丹有成，也很难在诸多阻力中完善宗规，届时道心不顺，道途怕是会停滞不前，困顿于心幻之中。
也不知明若雪共鸣玄章是好事，还是坏事。
“仙子照顾帮助我良多，我有一物，想赠给仙子。”
洛凡尘权衡片刻，还是打算继续抱住明若雪的大腿，并帮她争夺首席。
无他，他认识的洛神阁弟子中，也仅有这位面冷心热的仙子可信了。
“我所行之事，皆是分内之事，你无需愧疚。”
明若雪轻轻摇头，细眉微蹙沉吟片刻，转而道：“不过，我确实有一事需你相助，此事可算双赢，于你我都是有益。”
“仙子请讲。”
洛凡尘对明若雪观感尚可，确实也欠了不少人情。
算起来，围杀刘霞的最大功劳，还得是明若雪，他从刘霞的记忆里，清楚窥见是若雪仙子，强逼刘霞斗法，破除其替死之法，导致其遭受反噬经脉受损，法宝阵纹紊乱。
最后给予致命一击的还是明若雪的阴元指，若无这位仙子无心插柳，上次围剿怕是凶多吉少。
他向来有恩必报，明若雪若需他帮忙，赴汤蹈火也会偿还恩情。
“还记得上次，我把你的户籍转到我的宗族门下吗？”
“明家？”
“对...此事和明家有关，也和我有关。”
明若雪素手微微攥紧，淡漠的碧眸中荡起些许涟漪。
“首席之争在即，我需全力以赴应战，你所修功法精妙不弱于我之玄章传承，又有真元之体，同阶战力卓绝，或许有用武之地。”
“此外，若我共鸣玄章成丹，会自行脱离宗族，届时宗族无所依靠，免不了从中作梗，我族唯有老祖一人筑基，且年岁已高，族中弟子不堪大用，需良才扶持。”
“我懂了，仙子是打算让我以后照顾明家？”
洛凡尘颔首，大概琢磨明白明若雪的意思。
若雪仙子所修是货真价实的忘情道，以整肃门规，扫清污垢为目标，必绝对恪守门规，成丹之后会立刻脱离明家，失去明若雪这个支柱，明家必会没落。
“可以算是。”
明若雪睫毛轻颤，清冷的眼神此刻竟有些躲闪。
洛凡尘鼻尖萦绕的莲子甜香莫名浓郁了几分，明若雪似在做心理建设，莲步轻迈，踱步片刻后，方才压低着嗓音，故作平静道：“我欲招你入我明家。”
“明家供奉？没问题。”
明若雪缓缓摇头，洛凡尘眉梢微蹙，疑惑道：“仆从？”
闻言，明若雪的碧眼微眯，躲闪的眼神稍微定格，与洛凡尘对视。
“道侣，你我结成道侣。”
“嗯？真的假的？”
洛凡尘微怔，困惑地歪斜脑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有名无实罢了，结成道侣后，你可直接主明家，四大家族和暗中宵小，也没有胆子再对你和沫雪出手。”
“首席之争，你也可名正言顺出手相助。”
明若雪音调不自觉起伏，宛如恬静的幽潭掷入一枚石子，涟漪阵阵。
她手中筑基之法，乃明家先祖所传，需进入族谱后，方可传授。
“若你答应，我先前提到的筑基机缘，以及成为首席后那个天斗名额，皆可作为报答，不过...我所修乃忘情道，莫要生情，否则...注定竹篮打水。”
“这道侣，可是入赘？”
“一切对等，你无需改名，我俩平辈同等论交，我不会干涉你私事。”
明若雪心知洛凡尘并非凡夫，自然不会搞什么入赘折辱对方。
“此外，若我往后共鸣玄章，结丹功成，你需要庇护明家，主持大局，直到明家出现第二个筑基接替你位置。”
“在我成丹之前，会帮你完成筑基。”
“好。”
洛凡尘没有犹豫太久，便点头答应下来。
道侣还是其次，主要是想报恩，他也确实需要明若雪手中的机缘筑基，并经由她手获得建宗令。
他应允之后，明若雪默默服下一刻洗心丹，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
“仙子，我听闻你远赴飞云坊，是为洛千秋所炼仙寿丹而来。”
“唤我若雪即可，你若应允与我结成道侣，自当习惯称呼。”
明若雪螓首轻点，随口纠正称呼的同时，并未放在心上。
她在飞云坊大规模寻找过仙寿丹的线索，洛凡尘与李妙云关系密切，知晓也不奇怪。
“若雪？”
“嗯，洛...洛郎。”
明若雪素手随意撩拨着耳发，颇有些别扭，她正欲起身告辞，平复心境，却见洛凡尘手中虚捏着一枚宝丹，其上灵韵饱满，生机盎然，萦绕着她无数次追索的生命气息。
“仙，仙寿丹...怎会在你手中？”
明若雪蛾眉蹙成小小的川字，她经过卜算，大概可以确认，仙寿丹的大半精元在魔修手中。
洛凡尘手中的并非切割分散的精元，而是完整的寿丹。
“我在乙木秘境核心所得。”
“乙木秘境只有一枚。”
明若雪碧眸眯细，颇有种问到底的架势。
“剩余四枚，从凌冷手中所夺，当时他被我击败，血遁逃窜，储物袋也落在我手中。”
洛凡尘扯谎信手拈来，他自然清楚仙寿丹暴露的风险，却是刻意为之。
他要借仙寿丹自证的机会，彻底洗清与洛千秋和凌冷牵扯的嫌疑。
“你所修功法，是玄章？”
明若雪缓步走到洛凡尘身前，霜雾翻腾间，徐徐将他笼罩。
她自然相信洛凡尘并非魔修，此人身上有浩然正气，真元中正，凶性已显却无半分业力，不过和凌冷怕是恩怨不小，她担心洛凡尘被魔修记恨，遭受牵连。
“不清楚，我只知功法名为少阳化木功。”
“少阳化木...”
明若雪低喃，下意识以为洛凡尘所修是古修遗迹所得的断代玄章。
她眼界远比李妙云开阔，也结交过不少修行玄章传承的道门天骄，识得大部分有名的玄章传承之术，却未曾听闻过少阳化木功之名。
“行功催发真元。”
“好。”
洛凡尘催动少阳化木功，他心知这位仙子人品清明如雪，且已与对方建立私交，自然可信。
此外，他也想通过明若雪，判断玄章真名，并获悉所属宗门，往后若被逮住也有个准备，说不定有机缘，还能寻到后续的传承之法。
“好厉害的真元，之前倒是我眼拙了。”
明若雪碧眼微阖，修长睫毛轻颤，她素手缓缓扣住洛凡尘手腕，一缕神识进入，立时被磅礴汹涌的乙木真元吞噬瓦解，俏脸颇有些诧异。
非常厉害的真元，炼气七重便几近液态，浑厚程度令人发指。
寻常炼气九重修士，在丹田灵力凝实成结晶态后，流淌在经脉内的真元行功时才能逐渐凝液，而洛凡尘的真元仅论浑厚，已与炼气九重近似。
“气海漫无边际，真元雄浑如海，藏锋蓄势如雷，根植于肺腑，生生不息，仅论真元，此法还要在洛神诀之上。”
明若雪探查片刻，缓缓睁眼，不吝赞许之词。
不像是断绝传承的玄章，此法灵韵完满，似可与天地之力共鸣，道法规则完满。
“你这功法，可有神通护体？”
“有。”
洛凡尘点头承认，明若雪眉梢蹙得更紧，心中已是认定了八成。
玄章应天地法则而生，断绝传承的玄章，往往是自身代表的大道被替代或崩坏，残留下来的传承相较如今的玄章，法则核心有所缺失，神威差上不少。
古法玄章若想参悟神通，最次也得修行到筑基。
她也是在筑基之后，方才习得护体神通之术，洛凡尘仅炼气七重，便得神通之法，此玄章厉害无比，放眼八荒，怕也是名列前茅。
“除神通外，还有一门伴生术法，为下品道经。”
“......”
洛凡尘没有隐瞒，他相信明若雪不会心生贪念，或者把他捉去送给少阳化木功背后的玄门。
“炼气七重，有神通护体，术法傍身？”
明若雪俏脸罕见发生明显变化，秋水盈盈的碧眸略有些呆滞。
炼气七重，能有道经术法傍身？她修行到筑基后期，方才在玄章传承的帮助下，勉强参悟到下品道经的阴元指，此招已是她最强的底牌之一。
如果刚才是八成，现在就是十成了。
“你手中可有此物？”
明若雪碧眼复杂的注视洛凡尘，眼前这位炼气散修，实际上的身份，怕是不弱于她。
她素手轻挥，漫天霜雪凝成一枚淡蓝色玉牌，正面有冰晶雪莲纹，书忘情二字，背面是繁复篆文，似是身份名字看不真切，玉牌表面遍布阵纹，深奥难懂，似是以空间阵纹为核心。
洛凡尘自然认得，他手中也有一枚差不多的玩意。
没有犹豫太久，洛凡尘五指微张，位于胸口的木牌顷刻飞出，徐徐悬浮在他掌心。
“若雪指的是此物？”
“嗯？”
明若雪困惑的歪斜脑袋，在洛凡尘召唤此牌之前，她竟完全没有感知到其气息。
“魂牌，呵...”
明若雪素手轻挥，木牌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仔细观摩片刻，算是确认了洛凡尘身份。
这魂牌阵纹远比她的要精妙繁复，内里自成体系，最起码是三阶顶级的神铁锻造，一眼就是玄门才有的大手笔，她曾随师尊拜访玄门，远远在玄门正宗手中见到过。
玄门魂牌无疑，不过...上面的日月乾坤五行纹，闻所未闻。
至于魂牌上的姓名，她自然也认不出，但无伤大雅，魂牌向来只认玄章不认人，哪怕是夺舍肉身，只要能继承玄章，愿意归顺，玄门和道门也认。
“看来，结成道侣的约定，倒是我占了便宜。”
明若雪自嘲摇头，颇感荒诞。
困于方寸之地，苦修二十载的散修，竟摇身一变成为玄门正宗，颇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玄门正宗，论地位，需道门亲传才能勉强与其持平，她哪怕共鸣玄章，结成金丹，按理也该称洛凡尘一声师兄。
“若雪可曾认出我这玄章归属门派？”
“不知。”
明若雪缓缓摇头，她确实未曾见过此法的传承玄章。
但可以肯定，此法并未断绝传承，法则核心仍在，且有玄门承认，并为此远隔万万里，凝成一枚魂牌庇护洛凡尘。
断代的玄章，所属宗门消亡，绝无能力再凭空凝聚魂牌。
“大概是传承空缺的玄章之法，八荒罕见，难以参悟，或许所属宗门本身，都遗忘了这本法门。”
明若雪轻叹，玄章难学，极看悟性和机缘，只要核心法则未损，就不算断绝传承。
譬如洛神阁的太上合情洛神诀，也是传承空缺上千年，门中甚至连脉系都被裁撤，因其核心法则未损，仍不算传承断绝，有完整的通天路供修行者参悟。
至于为何空缺，纯属难悟，后辈无能。
各家道门，玄门都有不少近似玄章，若偶有天才弟子得悟，必被奉为珍宝，指望其发扬光大，毕竟两门玄章和一门玄章，就是道门和玄门的最大区别之一。
“我懂了，你这厮...恐怖如斯。”
明若雪何等聪慧，结合洛凡尘的表现，以及户籍经历，很快就理清其中关窍。
这八荒...还真有失落的玄门正宗。
当年玄门广撒网，在数千年后的今天，网到一条大鱼...
荒野散修，硬悟传承空缺的玄章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魂牌凝聚的瞬间，远隔万万里的玄门怕是高兴坏了，商量着准备新开一峰。
至于为何还没把洛凡尘接过去，怕是传承空缺太久，洛凡尘修为又太弱，难以跨域定位...
最迟筑基，玄门必定会把洛凡尘接走，不过...按理说炼气七重，玄门就能模糊定位到清源域，以他们的霸道行事风格，早该把清源域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洛凡尘。
如今还未行动，应是按惯例，行炼心之举，反正有魂牌庇护，洛凡尘性命无忧。
“若雪...你懂什么了？”
洛凡尘颇有些狐疑，他并未从明若雪身上得到太多有用线索。
“呵，待你筑基，一切自会明了，对你，对沫雪都是好事。”
薄纱之下，明若雪唇角勾起一抹细微弧度，玄门不来找，她也没必要提前戳破。
同辈论交便是，说不得往后，还能成为除魔卫道的同道。
既是玄门正宗，洛凡尘就绝不可能和魔修扯上半点关系，她犹豫片刻，还是收下这枚仙寿丹，并给予一个人情的承诺。
“以后我会抽时间教导沫雪修行，你在修行之中有疑惑，也可找我论道。”
明若雪已经把洛凡尘当成平等对话的同辈，往后的道友，那股若有若无，高高在上的距离感立时拉近不少，再无对待下属的严苛感。
往后五日，洛凡尘继续炼化洛河丹，补充气海内的真元，尽快恢复到可以真元满溢的状态。
“到了，前面就是庚金洞天，随我拜山。”
清源域府邸，灵舰嗡鸣，明若雪驾驭灵舰直接冲进护持法阵。
结界震颤，立时有数十道遁光疾驰而来，阻隔在灵舰之前，他们皆身穿驼家宗族法宝，少数是洛神阁外门弟子，见是明若雪当即止住身形，回身汇报。
“若雪师姐，此乃我驼家洞天，您不报备宗门自来，违反宗规。”
“聒噪，什么驼家洞天，此乃洛神阁之洞天，我乃内门弟子，何处洞天去不得？”
明若雪轻哼，灵舰毫不停留洞穿结界，十余位筑基修士现身，仍不敢阻拦，只能硬着头皮劝阻的同时，目送对方顺着云层扶摇直上，经裂谷叩山门。
“本座乃内门明若雪，今日来此洞天，调查驼家逾矩之事，速速开启空间入口。”
明若雪素手高举魂牌，雍容倩影立于甲板之上，青丝浩渺空灵，一身素白留仙裙迎风曼舞，飘然若仙。
途中无人敢拦，值守的驼家弟子还欲拖延，灵舰灵光立时震颤不停。
数十枚巨型灵炮缓缓对准空间入口，众弟子大惊失色，又不敢攻击灵舰，只能以令牌放行。
袭击持有魂牌的内门弟子，他们担待不起，若魂牌破裂，就是金丹出手，驼家少说得脱层皮。
“走吧，我带你去接人。”
明若雪素手掐诀，灵舰巨大的阴影这般下方百余位弟子，直接停靠在庚金山脉核心。
她莲步踏空，所过之处生出寸寸冰莲，洛凡尘紧跟其后。
“若雪师妹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远处，一位面容俊逸，星眼深邃，洒然出尘的俊俏公子踏空而来，他手持玉佩，笑容温和，若降世谪仙，气势不输明若雪分毫。
正是仓促出关的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