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珩随着朱富贵,来到一处颇为普通的院落前。院落不大,院墙灰扑扑的,与周遭几座气派的洞府形成鲜明对比。
朱富贵上前敲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并非老者,而是一个中年赤膊汉子。此人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如铁,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染着明显的汗水与灰黑的火焰灼痕,显然是刚刚从炼器作坊中出来。
他坚毅粗犷的面容,在看清来人是朱富贵的一瞬间,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赤膊汉子目光越过朱富贵,扫了他身后一步的青袍修士一眼,随即又看向朱富贵,没好气地道:
“进来吧。”
声音粗犷,却并无真正敌意。显然两人极为熟稔。
朱富贵丝毫不恼,笑嘻嘻地侧身请林长珩先进,自己则快步凑到那汉子身旁,神态亲昵。
汉子拿起搭在肩头的一条湿润毛巾,用力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嘴上仍没好气:
“你上次带来的那位求器修士,要炼得都是什么玩意儿?”
朱富贵挠挠头,没脸没皮地一笑:“难道不够新奇吗?”
汉子虎目一瞪,压低声音斥道:“呵,新奇!是挺新奇的!但那他娘的是闺房求欢器具!还……还是那般稀奇古怪、臊死个人的造型!”
他脸皮抽搐,显然回想起当时被师父痛骂的场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朱富贵也面露古怪,连忙辩解:“这……我当初也没想到啊!那位假丹女真人竟然有这般……咳,特殊爱好。我又哪里敢细问?只听她说要炼制‘新奇之物’,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式器物呢,就兴冲冲地带过去了……”
他顿了顿,实在忍不住八卦之心,凑近低问:
“后来呢?赵大师最后……炼了没?”
赤膊汉子脸皮又是一抽,沉默片刻,闷声道:“炼了。”
“……那女真人满意不?”
“……极其满意。”汉子声音更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同时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笑。
“咳咳!”
屋内,一道沉稳、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咳嗽声,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朱富贵和赤膊汉子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所有表情凝固,立刻站得笔直,装作无事发生。
林长珩嘴角微微勾起,旋即恢复淡然,转头看向屋内。
脚步声“踏、踏、踏”,沉稳有力。
一个半老、身着朴素灰色布衣、身形精瘦的老者,从屋内缓缓走出。他目光平静,先淡淡地、毫无温度地扫过朱富贵和那赤膊汉子。
就这一眼,两人顿觉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仿佛被凛冬寒风刮过。那眼神分明在说:若不是有客人在,今日定要好生收拾你们!
老者收回目光,转向院中静立的青袍修士。
他目光在林长珩身上停留片刻,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此人……气度沉凝如山,周身法力收束得滴水不漏,乍看如筑基,细察却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绝非寻常结丹!
更让老者心惊肉跳的是,他修炼多年、凭借某种特殊秘术锤炼出的对危险感知极为敏锐的神识,竟从这位青袍修士身上,捕捉到了令人心悸的浓郁煞气!
那得杀过多少生啊?!
老者心中瞬间有了判断,原本准备端着“大师”架子、冷淡应对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久违的、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道:
“这位道友气度不凡,赵某有礼了。请入屋内细聊。”
“林某见过赵大师。叨扰了。”
林长珩拱手还礼,神态平和,随老者步入屋中。
屋门“吱呀”一声,在朱富贵二人面前关上。
院中,朱富贵和赤膊汉子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老兄……”
朱富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赵大师什么时候……这么和气过?还、还含笑?咱们认识他老人家几十年了,我怎么好像……从没见过?”
赤膊汉子也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虎目瞪得溜圆:“别说你了,我跟着师父学艺五十载,除了当年极南殿的苍木真人亲临时,师父亲自出门迎接、露出过笑容……这他娘的是第二次!”
朱富贵愕然,心中翻江倒海。
苍木真人,那可是【极南殿】的掌控者,【极南宫】的实权结丹后期,名震宋地的老牌强者!林兄……竟能让赵大师如此郑重相待?
朱富贵不由愕然,心中嘀咕:“林兄……有那么强大,甚至恐怖吗?”
明明那么和善的一个人……
……
屋内,简朴而整洁。
陈设皆是寻常之物,唯有北墙边那座高达丈余、通体黝黑、布满岁月痕迹的青铜炼器炉,以及周围摆放的各种锤、钳、砧等工具,彰显着主人真正的身份。
宾主落座。
赵大师亲自斟茶,茶香清冽,亦是上品。
寒暄数语,赵大师得知林长珩不仅是一位结丹真人,更是一位技艺精深的三阶丹师时,清癯的脸上惊讶之色难以掩饰,态度愈发热络起来。
“丹器本不分家!”
他抚须感慨,眼中多了几分亲近与欣赏,“炼丹炼器,皆是对天地灵材的熔炼与重塑,皆需对火候、对材料特性等有入微的感知与绝对的掌控。老夫年轻时也曾痴迷丹道,可惜天赋有限,未能登堂入室。林道友以结丹之身兼修双道,且皆有所成,当真令老夫佩服!”
林长珩含笑谦逊,并未反驳。
丹器虽非同源,但在“控火”与“对材料的理解”层面,确有不少共通之处。
对方既有此说,他便顺水推舟,算是拉近距离。
交谈渐入正题。
林长珩也不废话,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不规则片状、通体幽蓝如深海、表面密布着细密鳞纹的妖兽皮,入手冰凉沉重,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若有若无的蛟威残余。
正是他越国之行所获、来自那头三阶中期【青鳞蛇蛟】要害部位的半块鳞皮!此蛟血脉不俗,鳞皮更是其全身防御最强、韧性最佳的部位,乃是炼制顶级内甲的绝佳材料。
另外半块,此前在浮生仙城,他已赠予白蘅晚,权当感谢她多方奔走收集材料之情。
赵大师原本平静的眼神,在看到这块鳞皮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近,却并未直接上手触碰,而是俯身、凑近,鼻翼翕动,双目如炬,仔细地观察、嗅闻。
片刻后,他才上手,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激动:“这是……类蛟之物!而且血脉渊源极近,绝非普通蟒、蚺之属!”
“观其纹理、色泽,以及这残余的阴寒水汽,应是产自某种拥有蛟龙血脉的水系妖蛟!看这皮料的厚度、密度,此蛟修为当在三阶中期,而且……绝不是宋地能养出来的!”
他看向林长珩,眼中满是求知欲:“宋地北边虽有大泽水系,但尚且不够,养不出这等近蛟之兽。此物……莫非来自北边越国?”
林长珩面色如常,语气平淡:
“赵大师好眼力。这皮料,是一位结丹修士请林某炼丹后,当作酬劳赠予的。具体出自何处,林某也不甚清楚。或许,当真如大师所言,来自越国也未可知。”
他没有如实相告,留了个心眼。
毕竟方原在越国猎蛟不是秘密,虽然没有成功,但知道的人不少,如果自己承认来自越国,有极小的概率被联系起来,但这样回答,可以将极小的概率继续削弱,增添迷雾。
赵大师虽有遗憾,但并未追问,他眼中只有这块罕见的材料。
“林道友,你是想……炼制成甲?”他问道。
“正是。”
林长珩点头,“林某想请赵大师以这块蛟皮为主材,为林某炼制一副贴身内甲,重防御、轻便、不影响行动。”
赵大师重新落座,闭目沉思片刻才睁眼。
“不知道赵大师可否接下?”林长珩问道。
“自然可以,这等皮料,我从来没有炼制过,但放心,不会影响成功率。这次能够有机会炼制,老夫也感到颇为手痒的。”
赵大师信誓旦旦,拍着胸口同意,并且立即跟林长珩描述了大致的想法、设计、炼制手段,头头是道,显然炼器知识极其渊博,富有经验。
“就按赵大师说的办。”
林长珩听懂了部分,但他抓住了关键词,便是此物……炼制的成效。
预计可以硬抗结丹后期力量的数击。
心中自然满意。
赵大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鳞皮收入特制的玉盒中,贴上封条。
收好材料,他并未罢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林道友,老夫冒昧一问。此类蛟兽身上的材料……你手中可还有其他?比如蛟筋、蛟骨,或是逆鳞等物?”
他顿了顿,眼含希冀,“老夫愿意出远超市价的价格购买,或以物易物,或是再为你免费炼制两件器物……都是可以的。”
他确实是见猎心喜。
这类血脉不俗的蛟属材料,对任何一位有追求的炼器师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宝。错过这次,或许此生再无机会。
林长珩端坐椅中,沉默了片刻。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地火炉中偶尔的“噼啪”声。赵大师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一点悬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林长珩要摇头拒绝时,林长珩忽然抬眼,神色肃然,开口道:
“我还真有一对蛟爪,可以让与赵大师。”
赵大师瞳孔骤张,惊喜之色还未完全绽开,便听林长珩继续说道:
“同时,我另有一件器物,急需炼制。此物极其特殊且珍贵,以赵大师‘择器而炼’的标准,也定然能够轻松满足。但也正是如此,我需要赵大师发下广范围的报复性道誓,保证永世不对外泄露半个字。并且,让我在你身上打下一枚追踪印记。做完这些,我方可将器物详情与材料,尽数托付。”
“不知道,赵大师……要不要尝试一二?”
说到最后,林长珩的神色在赵大师眼中,已经显得颇为阴森和诡异。
他这番做派,固然是为了保护那件“古宝仿制”的秘密,同时也是故意如此……他要看看,这位赵大师,究竟是真的痴迷器道,还是另有城府。面对这等近乎冒犯的苛刻条件,对方的反应,将决定他是否值得托付真正重要的东西。
赵大师闻言,明显一愣。
然而,仅仅是一愣。
下一瞬,他那清癯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或犹豫,反而骤然绽放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神采!那一双老眼,亮得惊人!
“一对蛟爪!一件特殊且珍贵的器物!”
他喃喃重复,双手不自觉地搓动,整个人仿佛被打了双份鸡血。
“我答应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果决非常!
他二话不说,当场抬起右手,根据林长珩要求立誓完毕。
接着,赵大师抬眼看向林长珩,目光坦然:“道誓已立。追踪印记,道友现在便可打下。老夫绝无怨言。”
林长珩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立下解除道誓,之后抬手掐诀,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法力印记,自他指尖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赵大师手臂之中。
“好了。”林长珩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赵大师浑然不在意自己身上多了个追踪器,迫不及待地凑近,眼中满是渴望:
“林道友,道誓也立了,印记也打了,现在可否……把那对蛟爪拿出来,让老夫一观?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件需要炼制的器物,究竟是何物?”
林长珩见状,心中暗忖:自己这回,怕是真遇到了一位器痴。不是伪装,不是做戏,而是发自骨子里的、对炼器之道的纯粹痴迷。
这对合作而言,反而是好事。
与痴人打交道,只要投其所好,往往比与精明算计之辈合作更简单、更可靠。
他不再犹豫,袖袍一挥。
一道幽蓝的寒芒闪过,一对完整、狰狞、杀气凛然的蛟龙爪,凭空浮现,悬浮于二人之间。
“好!好!好!”
赵大师连道,伸手去接,细细摩挲,如抚珍宝。
然而,就在他心神完全被这对蛟爪吸引时,林长珩缓缓开口,平淡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赵大师,我要炼制的器物,是古宝仿制品。”
“什么?!”
赵大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抬头,看向林长珩,双目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
“林道友,你……你说什么?你要老夫炼制的,是古宝仿制品?!”
这神态、这语气,夸张到了极点,仿佛老饕面前的珍馐突然从红烧肉变成了龙肝凤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接过的蛟爪,又抬头看看林长珩,竟生出一种手里这对蛟爪突然不香了的感觉。
林长珩认真颔首,确认道:“千真万确。此古宝名为【定江珠】。炼制所需的全部材料,我已收集齐全。仿制图纸……亦有。”
见赵大师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他却戒备地问道:
“古宝仿制虽稀有,但以赵大师的阅历,当不至于……激动至此?”
“林道友有所不知!”
赵大师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激荡的心绪,但眼中的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老夫早前,曾有幸受人所托,成功仿制出了一件古宝!那一次炼制的经历,让老夫获益终生,甚至从中钻研出了一套特殊的炼器手法,能够将仿制古宝的威能,再度拉升部分!”
“这套手法,老夫反复验证,认为它具有相当的普遍性与通用性,绝非只适用于那一件古宝!老夫这些年,日思夜想,做梦都想再找一件古宝仿制品来验证、来完善!可是——”
他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古宝本身便是上古遗珍,存世稀少。古宝仿制,虽不及真品,却也涉及诸多秘传,一般炼器师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到一件。老夫这手法,揣摩了数十年,却始终没有第二件仿制品可炼,当真心痒难耐,如百爪挠心!”
林长珩脸露讶异。
却见此时,赵大师猛地抬头,看向林长珩的目光炽热得近乎灼人:
“如今,老夫这‘瞌睡’,终于等来了林道友的‘枕头’!老夫焉能不喜?焉能不激动?焉能——”
“不拼尽全力,为道友炼成此宝!”
说到最后,已是一字一顿。
林长珩怔了一瞬,随即失笑,难怪如此……
同时也再无保留。
将一众之物都取出,交给了赵大师。
两人沟通后,约定一个月后来取内甲,六个月后来取古宝仿制品。
“定不负所托。”赵大师郑重拱手。
“劳烦了!”
而后林长珩开门,和朱富贵满意离去。
再度回到【流石商会】,取得两份准备好的二阶上品炼器传承后,林长珩便飘然离去。
没想到的是,在两份传承相互印证,吃透部分后,林长珩的炼器之道,竟然自然而然地突破到了二阶之境!
而【极山仙城】的大型拍卖会也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