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如山呼海啸般的恭贺之声!
“我等见过晚照真人!”
“恭祝晚照真人道途永进,早证元婴!”
“浮生仙城,仙运昌隆!”
只见广场之上,那些跟随各势力长辈前来的年轻弟子、家族后辈,此刻在长辈示意下,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庆典气氛推至最高潮。
这既是表达敬意、祝愿,也是一种无形的气氛烘托。
林长珩扫了一眼,心中了然。带小辈前来观礼的作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
庆典终于散场,宾客开始陆续离去。
林长珩刚欲转身,驾驭遁光返回暂居的洞府,却见一道白色身影,有些急切地穿过略显拥挤的人流,一路小跑着朝他这边奔来。
正是云芷。
此岛自有规则,非结丹不可飞遁。
林长珩停下脚步,心中有些好奇,这位故人特意寻来,所为何事?
“晚辈云芷,见过林前辈!”
云芷来到近前,停下脚步,恭敬地福身一礼。
林长珩态度温和,随手布下一层淡淡的、隔绝声音和窥探的光罩,微笑道:
“云道友不必多礼。看你修为精进神速,距离结丹也只差临门一脚。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便可复归平辈论交了。”
“承蒙前辈吉言,晚辈定当努力!”
云芷闻言,心中微喜。同样鼓励的话语,从一位结丹真人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让她感到备受鼓舞,干劲十足。
两人简单叙旧几句,提及当年炼丹旧事,气氛融洽。
随后,云芷道出了真实来意,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林前辈,晚辈家族【万剑云家】素来仰慕高人。前辈如今丹法双绝,威名远播。不知……前辈日后若有闲暇,可否赏光莅临云家做客?家族上下,必扫榻相迎,奉为上宾。”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长珩,等待答复。
谁知,林长珩略一沉吟,竟颇为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云家之名,林某亦有所耳闻,乃是剑道世家,底蕴深厚。既然云道友盛情相邀,林某便却之不恭了。待林某处理完手中一些琐事,定当前往拜访。”
“啊?前辈答应了?”
云芷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与不可思议。她本以为邀请一位新晋真人做客是件极难之事,对方很可能委婉推脱,没想到林长珩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惊喜之余,想到自己那柄仍隐隐传来异样感应的法宝剑胎,她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如若长久接触这位林真人,到底会引发什么?
她抬头,看向林长珩,只见那双眼眸清澈平静,带着真诚的笑意,并无半分虚伪或算计。
这让她心中稍定,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错。”
林长珩想了想道,“待林某将手头一些事情处理完毕,便会动身。”
“太好了!那云家便恭候前辈大驾光临了!”
云芷再次福身,语气欢快。
目送云芷如释重负又带着欣喜离去,林长珩面色含笑,转身化虹而去。
但在飞遁途中,他总觉得方才云芷的状有些古怪。
但那并非虚伪或包藏祸心的古怪,而是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担忧与迟疑?仿佛在为什么事情而心神不宁。
“奇怪……”
林长珩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暗自思忖,“难道是我先前在元山国杀人夺魂,煞气未消,脸上带了凶相?还是修为没有压制完全,让人感到压力了?怎么感觉把人姑娘给吓到了似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或许只是对方面对结丹真人有些紧张罢了。
……
第二日中午。
“山海道友慢走……”
“林道友留步。”
林长珩暂居的“炉灵岛”洞府,送走了一批特殊的访客。
那人身着【极南宫】制式法袍,气息肃穆,为首的是一位结丹初期的执事长老,道号“山海”。
他们是代表极南宫,前来对这位新晋的、且是自由身的真丹真人兼三阶丹师进行正式招揽的,开出的条件颇为优厚。
然而,林长珩依旧婉拒了。
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大雷存在,占据【极南宫】核心层位置的史家不亡,林长珩定然和极南宫有缘无分的。
不久,洞府外的阵法禁制再次被触动。
林长珩开门一看,来人让他略感意外,竟是两位“半熟之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鹅黄色长裙、容貌姣好,但眉宇间明显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与小心翼翼的女修。
正是白蘅晚的那位杨师姐,当年真传之争的落败者,也曾疑似是指使魔修对林长珩下咒的幕后黑手。
与先前此女雷厉风行、冷硬英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也不知道是不是伪装。
陪同她一起来的,则是一位林长珩更有印象的男修。
此人全身紫色大袍,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极为英俊,周身隐隐有雷光流转的气息。
正是浮生仙城另一位真传,身怀罕见雷系异灵根的伍真传!
林长珩对这位伍真传可不陌生。
当年在浮生仙城中,正是这位伍真传一路追杀那位藏匿多年的假丹魔修,将其打成重伤残血。
最终,却是被林长珩找上门去,捡了个大便宜,不仅收割了魔修性命,更从其储物袋中得到了包括魔道炼器【嫁灵】秘术在内的不菲收获,算是积累了他崛起路上颇为关键的一桶金。
如今想来,那魔道假丹能在伍真传这位真丹雷修的追杀下逃亡颇久,底牌手段绝对不少,不弱。
当林长珩自己突破结丹后,才更深刻地体会到结丹修士与假丹之间的鸿沟。
假丹修士,在真正的结丹面前,确实不难杀。
“可惜了那魔修那么多底牌,浪费一空……不过,若他当时真的还捏着强力底牌,以我的性格,多半也不敢贸然动手截胡。”
林长珩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林前辈……”
杨师姐见到林长珩,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奉上一个精致的礼篮,言辞恳切,无非是表达对当年“不懂事”的悔意,希望能得到林真人的谅解,留个好印象。
林长珩没有接礼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直接开门见山,开口问道:
“杨真传,林某有两事相询。其一,当年林某离开仙城不久,曾遭魔修暗算,被下魔咒,此事是否与你有关?其二,当年林某的一些消息,被人在仙城刻意传播,是否经由你手,泄露给了某些人?”
杨师姐脸色瞬间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咬了咬牙,开口回道:
“回林前辈,第一件事,晚辈可以对天发誓,绝与晚辈无关!晚辈虽与白师妹曾有争执,但绝不敢行此毒计暗害前辈!至于第二件……当年晚辈确实……确实因与白师妹争胜心切,做了一些糊涂事,可能……可能无意中将前辈的一些行踪消息,透露给了旁人……晚辈知错!望前辈大人大量,饶过晚辈这一次!”
她说着,竟然眼中泛起泪光,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姿态放得极低。
林长珩见状,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一旁的伍真传却忽然出声了,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道友,常言道,大人不记小人过。杨师妹当年也是年轻气盛,犯了些小过错,好在并未酿成什么大祸。再怎么说,她也是我浮生仙城的真传弟子,是我伍某的师妹、更是师尊的入室弟子。林道友看师尊、伍某与仙城的面上,便饶恕了她这一回吧。”
他话语中,直接将“浮生仙城”和“青岚散人”抬了出来,仿佛在提醒林长珩,这里是仙城地盘,杨师姐是城主弟子,你一个得了仙城好处的新晋散修真人,最好……识趣些。
“以势压人么?”
林长珩心中冷笑。
说完,伍真传不等林长珩回应,又转向杨师姐,语气带着严厉的口吻:“杨师妹,还不快谢过林道友宽宏大量?”
杨师姐如蒙大赦,连忙再次盈盈一福:“多谢林前辈饶恕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林长珩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目光在伍真传那张俊朗却带着隐隐倨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展颜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既然伍道友亲自开口说情,这个面子,林某自然要给。”
林长珩语气平淡,“消息外泄之事,便看在伍道友与仙城的面上,林某不再追究。不过,也希望杨真传往后行事,三思而后行,多考量些后果,莫要再行糊涂之事。”
伍真传看了林长珩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恩怨既了,那我和师妹便不叨扰林道友了,先走了。”
杨师姐连连称是,将礼篮放在桌上,告辞一声,跟着伍真传离去。
送走两人,关上洞府大门。
林长珩坐回主位,看着桌上那精美的礼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阴沉。
好像这伍真传并不知道他的师尊先前见过自己、说过什么,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更不知道自己的“假结丹”安排……
“‘消息泄漏’不追究你,但我却没有答应‘指使魔修下咒’也不追究……”
他眸光闪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继而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三日后。
林长珩基本处理完了明面上的交际事宜。
他也抽空与几位真正的老熟人,如吕通、郭器师、褚符师等人小聚了一番。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吕通等人面对他时,拘谨远多于往日的随意,话语间多是奉承与敬畏,会见气氛颇有些尴尬,让林长珩顿觉索然无味。
而这些旧友之中,只有吕通有希望结丹,而且假丹可能占八成,其余之人,都没有结丹的希望。
至于三阶技艺,大概率也是触碰不到的。
除非一朝顿悟才另说。
散席之后,已是明月高悬,月光皎白,洒在街道上,清冷孤寂,一如登仙的道途,注定孤独。
林长珩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漫无目的地在仙城夜晚的街道上游逛。
灯火阑珊,人流渐稀,与白日的喧嚣相比,别有一番静谧。他打算明日便离开浮生仙城,回归徐家一趟了。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昔日程丹师父子所开的【百草铺】位置。
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林长珩努力回忆。
可能是五六十年?甚至更久,七八十年前?那时墨师好友、程丹师父子早已逝去,店铺传到了其曾孙手中,但规模已大幅缩水,不复当年盛况。
如今,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林长珩抬头望去,昔日的“百草铺”招牌早已不见踪影。神识轻轻扫过,里面的陈设、气息截然不同,已然变成了一家制符铺子。
人来人往,生意尚可,却与程家再无瓜葛。
不知道程家的后辈们,如今散落何处,境况如何了……或许早已泯然众人,或许另有机缘。
林长珩摇了摇头,将一丝淡淡的惆怅抛开,继续信步前行。
忽地,一股诱人的灵食香气,钻入鼻尖。
有些熟悉。
他抬头一看,牌匾之上,有三个熟悉的鎏金大字映入眼帘——【黄粱居】。
“不知不觉,又走到这老地方了。”
林长珩哑然失笑。他与这黄粱居背后的黄家,渊源颇深。
“好似黄家还欠着给我提供精血的承诺吧……”
林长珩的记忆力极好,此事他并未忘记,只是后来忙于修炼、突破、游历,一直未曾主动提及。黄家似乎也未曾主动联系履行。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黄家怎么想的,难道是觉得我当年成了三阶丹师,未必还会在意那点报酬?罢了,实在不想履行就算了。”
林长珩心中暗忖,随即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今日我便吃你一顿‘霸王餐’,权当收些利息,从此就断绝了这所谓的情分。”
想着,他便迈步走进黄粱居。店内装饰依旧雅致,食客不多。
他随意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招牌灵肴,自斟自饮起来。
灵肴美味,香气扑鼻。林长珩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心情放松。
然而,几筷箸下肚,还没等他考虑如何个“霸王法”时,一阵略显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林长珩浑然未觉,继续享用美食。
紧接着,一位头发全白、面容苍老憔悴,修为仅在练气九层的老者,在一名年轻修士的搀扶下,快步来到林长珩的桌边。
那老者目光死死盯着林长珩,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与……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巨大情绪波动!
他挣脱搀扶,二话不说,“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林长珩面前的地板上!
“林……林前辈!晚辈黄粱居昔日管事黄明德……拜见前辈!前辈救命!求前辈为我曾长老做主啊!”
老者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以头触地,重重磕下!
林长珩此时正举杯凑到嘴边,双眼虽然未看,但神识已经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者,林长珩还有印象,曾经的【碧波灵鳌】精血,就是曾厨师安排、此人实际操持,但那时他还是中年,如今生命之火凋零,显然就要走到大限。
没几年好活了。
林长珩通过【荣生神通】真意感知得清清楚楚。
这边的异常动静,也自然吸引了楼中其他客人的关注,目光讶异地投来。
虽然没有指指点点,但显然一副吃瓜象。
林长珩依旧不为所动,好似没有看到,或箸或盏,只顾品味,任由这老者跪着。
这老者也颇有耐心、决心,一直长跪不起。
终于,林长珩伸手一摆,一个屏蔽光罩出现,才淡淡地道:“说吧,曾厨师又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你们黄家又有什么幺蛾子事情出现了?”
老者见林前辈肯说话,近乎喜极而泣,在地板中重重磕了一个头后,才快速挑重点道:“启禀前辈,曾长老被黄家……以莫须有的颠覆罪,下族狱了……”
“什么?下族狱?这厮犯了何事?”
林长珩这才转头看向老者,见对方苍老交加,表情恳切,不似作伪,心中顿有恻隐之心浮现,但表面上还是冷淡镇静。
老者左右看了,见屏蔽光罩强大,没有泄露之虞,这才道:“曾长老在事发前曾给我发来密信,关于经过,只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林长珩问道。看来这老者是曾厨师的心腹,而且苍老至此,没几日好活,如有监视,也多半不受重视,易成漏网之鱼。
只闻老者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鸠占鹊巢,怀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