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隐藏在越国南部沼泽深处的黑市。
由魔道掌控,却向越国众修开放。
不过这黑市经营了二十余年,口碑倒是不差,没有太多“魔道作风”显现,颇为公平公正。
也是奇闻一件,因此来往参与的修士并不少。
特别是在外界坊市寻不到的特殊之物,在此往往可以寻到,也让这黑市口口相传、声名大振,几乎有浮上水面之感了。
“呼呼……”
夜风吹过,空气中弥漫散发着腐泥的怪味,回形布局的简陋木棚和帐篷歪歪斜斜、彼此相连,里面都是修士摊位,不少摊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着来路不明的货品。
廊道之中,起码也有数十修士分散开来,边走边看,低声砍价交谈。
一片阴暗却繁荣之盛景。
此时,三个魔道驻守修士正在日常巡视,人人见之,都脸色暗变,陪着笑脸,主动让路,拱手行礼,让他们春风得意、四处指点。
其中魔修为首者,是一个刀疤大汉,气息在筑基巅峰。
忽然,三人感到头顶光线一暗。
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上空。那青袍修士目光淡然扫过,带着漠然。
刀疤大汉心中警铃大作,厉喝:“什么人?莫不知道黑市禁空……”
“大胆!”
“尔可知这是……”
另外两魔修也喝道。
“可是他?”青袍修士恍若未闻,只是问道。
“什么?”刀疤大汉一愣。
“面容有变,但气息正是。”白影颔首。
话音未落,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自青袍修士指尖弹出,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掠过他的脖颈。
不知何时幻觉入脑的刀疤大汉,没有任何动作,便表情凝固,瞪大的眼中满是茫然,旋即头颅缓缓滑落,鲜血喷涌。
他至死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修士噤若寒蝉,瑟瑟发抖,还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生怕波及。
另外两个魔修则大叫一声,分头逃命,全力遁走。
青袍修士看都未看那逃走的两个魔修一眼,手指随意连弹两下,两道青芒追及而去,“噗噗”两声入肉、栽倒声传来,战利品也不忘卷走,便裹着女修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鸦雀无声、一片死寂的近百摊主、顾客面面相觑。
“方才那……前辈是结丹真人?未免也太过强大了吧?”
“当然是!不然如何杀筑基巅峰如同屠狗?”
“好在那前辈不是嗜杀之人,不然一并将我等屠了,也应该不废吹灰之力吧?”
“是极是极!也不知道这三魔修如何得罪了他老人家!害得真人上门报仇!”
而后压抑的议论之声响起。
受害者被抨击,二话不说便杀人者反而被美化、找补。
当真是奇事一件的。
但没有人知道,在黑市边缘位置的一处帐篷中,一个黄眉假丹魔修正瑟瑟发抖。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有人踏空而来,作为镇守统领的他本欲出面,结果就见到了对方秒杀筑基巅峰的一幕。
便立即一凛,知道对方多半不是假丹修士,起码真丹,并非善茬。
死道友,不死贫道!
所以从心不出,恍若不觉。
并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直接驱动本源、拼命逃遁。
好在对方的神识虽然发觉了,却没有对他动手的打算,让他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黄眉假丹半晌后才慢悠悠地飞出来,控制黑市局面。
同时,对着某处发去一枚传讯符箓,禀告此事。
在其中,自然是描写敌人的阴险,修为不过假丹,杀完就跑,他冲杀而去,将对方惊走,却追之不及,还是被对方逃掉了。
言辞之中,满是懊恼,表示日后要加强遁法的修炼,下次若再碰到此獠,定然将其炼制血丹,报了此恨!
至于为什么不说对方是真丹,因为那会抹去他的“战时表现”,让这一切的“英勇”都虚假无比。
而魔道镇守规则严酷,必须要“挺身而出”,不可不战而逃、避而不战,不然惩戒更重。
……
时间流逝。
夜已深,四百里外。
一艘装饰奢华、丝竹声声的画舫在夜间江面上缓缓游弋。
“呜呜呜……”
“桀桀桀……”
时不时有女修的低吟呜咽之声响起,飘荡在江面,伴随着的则是猖狂肆意的狂笑声,好似在以折磨虐待取乐。
“踏踏……”
林长珩与苏霜绛直接落在画舫顶层,甲板上寻欢作乐的众魔修和依附者们甚至没反应过来。
而此处也是他们玉简目标上的最后一个。
那名魔修头子正在饮酒作乐,感应到强大气息逼近,骇然起身,祭出一面鬼气森森的幡旗。
林长珩只是看了他一眼。
“嗡!”
一道剑光真影凭空出现,并非飞剑本体,却快如闪电,带着凛冽的锋锐,瞬间穿透了鬼幡的防护,洞穿了那魔修的眉心。
魔修脸上狂怒的表情尚未完全展开,便已生机断绝,直挺挺向后倒下。
画舫上顿时一片混乱,尖叫四起。
林长珩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确认目标伏诛后,对苏霜绛微微点头,手捏剑诀仍不断闪动。
“咻!咻!咻!咻!……”
而后剑光真影四处纵横闪烁,每一次闪烁就伴随着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魔修扑倒在地的声音。
他们身上魔气纵横,极好分辨,可以精准点杀。
顿时一股浓郁之极的血腥气味自画舫之上升腾而起。
很快,此处就复归一片寂静,只剩此起彼伏、急促可闻的女性喘息之声,显然眼前的一切让她们惊骇欲绝,全部窝到角落里挤成一团,不敢乱动。
都是被魔修掳来或豢养的炉鼎、女音律师、女仆等,带来此处玩乐。
苏霜绛目睹昔日仇人全数毙命,一个未逃,心中快意涌动,但更多是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下意识望向身旁始终从容淡然的青袍身影,浓烈的情绪强行压抑暗藏。
林长珩对此女的目光恍若未觉,暂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向月明星稀的夜空,表情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霜绛还以为林大哥在考虑这些画舫上的女修如何处理,却突然听闻耳畔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向东自行遁走。”
“啊?”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苏霜绛一愣,但下一瞬,她还是无条件选择信任与服从,果断点头,“好!”
没有丝毫犹豫,她周身法力涌动,化作一道白色遁光,瞬间离开画舫,破入夜空,朝着东方激射而去,速度提到了筑基后期的极限。
“哪里走?!”
就在白色遁光离开不过数息,西侧方向,原本平静无比的夜空,骤然被一股狂暴、阴冷的魔气撕裂!
“咻——轰!!”
一道漆黑如墨、边缘翻滚着粘稠血焰的遁光,以惊人的速度从近二十里外的夜幕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
遁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下方的江水都被无形的气压犁开深深的沟壑!
同时,遁光之中,一道阴冷的神识已然牢牢锁定了正在远去的白色遁光,充满了暴虐与杀意。
“鼠辈,杀了人还想跑?!给本尊留下!”
一声苍老却狠戾的怒喝自漆黑遁光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长约丈许、完全由粘稠猩红血液凝聚而成、边缘燃烧着黑色魔焰的弧形血刃,自遁光中电射而出。
这血刃速度奇快无比,仿佛跨越了空间,带着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与刺鼻的血腥,如同死神镰刀,朝着苏霜绛那道白色遁光拦腰斩去!
威势之强,远超筑基、假丹层次,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淡淡的血色轨迹。
“咻!——”
苏霜绛虽在埋头狂遁,但身后那铺天盖地、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恐怖杀机与威压,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
她终于明白林大哥为何让她立刻遁走了,原来竟有结丹老魔闻讯而来,而且已经如此靠近!
血刃速度太快,威势太盛,她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那凌厉的杀意牢牢锁定,浑身汗毛倒竖,经脉中的法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她知道,这一击,她绝对接不下,也避不开!
生死一线间,苏霜绛银牙紧咬,眼中闪过决绝。她竟然不闪不避,更没有回头,只是将全部法力疯狂灌注到遁光之中,朝着东方亡命飞驰。
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身后那位青袍身影。
“咻——!”
就在那猩红血刃即将追上白色遁光,眼看就要将其连同里面的苏霜绛斩成两段的刹那。
大江画舫之上,一直静立未动的青袍身影,忽然动了。
不,他并未移动,只是并指如剑,朝着那血刃袭来的方向,凌空一点。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夜空!
一道凝练无比、不过尺许长短、却蕴含着无匹锋锐的璀璨剑芒,自画舫之上升腾而起,如同撕裂黑夜的第一道曙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道疾驰的猩红血刃之上!
“轰隆隆——!!!”
青色剑芒与猩红血刃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刺目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方圆十数里的夜空。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环形浪潮,轰然炸开,横扫四方!
江水被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那艘偌大华贵的画舫,在这股气浪冲击下,开始摇晃不定,要被掀翻。
但下一刻又突然复归平稳,在激荡的江潮中纹丝不动。
仿若生根,稳如磐石!
而那道白色遁光,正好被这股从后方汹涌而来的恐怖气浪狠狠推了一把。
“噗!”
苏霜绛只觉得后背如同被巨锤猛击,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体内气血翻腾。但她也借着这股冲击力,遁速陡然再增三分,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又拉开了与战场的距离!
她知道这是林大哥有意为之,强忍着不适,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东方狂遁。
那漆黑遁光中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冷哼:“嗯?还有同伙?!”
显然,对方没想到画舫上还有人没有逃,更没想到这人能挡下他含怒一击。
他本欲再对苏霜绛出手,但下一瞬,
“咻!”
一道比先前更加粗大、凝实、威势也更胜三分的青色巨型剑芒,自画舫方向撕裂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朝着漆黑遁光本体斩来!
“放肆!”
漆黑遁光中的碎厄真人冷喝一声,只得暂时放弃追击苏霜绛,遁光猛地一滞,从中探出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甲尖长如钩的魔爪,魔气翻涌,硬生生朝着那道巨型剑芒抓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魔爪与剑芒碰撞,魔气与剑气相互湮灭,爆发出更强烈的能量风暴。
借此机会,遁光敛去,露出了里面老魔的真容。
此人身材干瘦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绣满狰狞鬼脸的暗紫色长袍。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双目闪烁着幽幽的绿光,鹰钩鼻,薄嘴唇,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胡。
周身魔气森然,修为赫然是资深结丹初期,气息阴冷晦涩,给人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他阴鸷的目光和强横的神识,瞬间就落在了下方那稳定不动、仿若生根的画舫之上,锁定了那道依旧静静站立的青袍身影。
“哼!原来是你这厮在四处杀我圣教弟子!”
干瘦老魔声音阴冷低沉,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浓烈的杀意,
“身为假丹修士,竟然多次以大欺小,屠戮我教筑基,还能甩脱我教假丹!好,好得很!那便休怪本尊今日也以大欺小,将你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他显然也发现了画舫上的血腥惨状,之前的几处教众被屠之事,自然也一并算在了林长珩头上。
然而,面对干瘦老魔的厉声喝问与滔天魔威,画舫上的那道青袍身影,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又或者……根本不值一哂?
“残影?!”
老魔经验丰富,瞬间察觉不对,神色一沉。他强大的神识立刻如同水银泻地般横扫而出,瞬间覆盖了方圆十一里余!
果然,在正北方向约八里外的江面上空,捕捉到了一道正以极快速度、悄无声息朝着远处遁走的淡青色虚影。
那隐匿下的气息,与画舫上那道“身影”一般无二!
“些许微末手段,就敢班门弄斧,还妄想走?”
老魔眼中绿芒大盛,桀桀反笑,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更加凌厉迅疾的漆黑遁光,朝着正北方向那道淡青虚影急追而去。
在动身追击的同时,他还不忘反手朝着下方江面的画舫,凌空狠狠一抓。
一只由浓郁魔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凭空浮现,朝着那片区域狠狠按下。
我圣教弟子都死,尔等苟活,何益之有?
“轰隆!”
江水炸开,画舫彻底化为齑粉!那些原本瑟瑟发抖、侥幸存活的画舫女修、仆役、音律师等人,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在魔爪之下尽数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老魔心性之狠毒残酷,可见一斑。
前方,那道被锁定的淡青虚影似乎觉察到了后方追来的恐怖气息与滔天魔威,立即不再隐藏,光芒大盛,显露出清晰的青袍身影,遁速陡然再增,朝着既定方向亡命飞遁。
“哼!看你往哪里逃!”
老魔狞笑一声,漆黑遁光紧紧咬住,速度比林长珩显露出的遁光明显快上一线,距离在缓缓拉近。
“嗡……”
然而,每当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前方那道青色遁光就会毫无征兆地陡然加速,爆发出一股更强的推力,瞬间又将距离拉开一些。
显然是施展了某种消耗不小、但能短暂提升速度的遁术秘法。
“我看你能施展多少次这种爆发秘术!等‘资粮’耗尽,便是你的死期!”
老魔眼中讶色一闪,随即露出猫抓老鼠般的戏谑与狰狞。
他并不急于立刻追上,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咬在后面,享受这种追逐猎物、看对方垂死挣扎的快感。
他自信,以自己资深真丹初期的法力深厚程度,耗也能把前面这个假丹修士耗死!
前方青色遁光之中,林长珩感应着后方不急不缓、却始终锁定着自己的魔道气息,感受到对方那种高高在上、戏弄猎物的心态,非但没有丝毫惊慌,神色反而愈发从容平静。
眸光闪烁,别有深藏意味。
……
“咻!”
“咻!”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前一后,两道遁光继续穿空、追赶。
在前方的林长珩,眸光深邃,望向正北方向那片逐渐映入眼帘、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茫险峻的江岸连绵山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有深意的冷芒。
“碎厄老魔,我们的追逐游戏差不多了……”
他心中默念,遁光方向微微调整,朝着那片山脉中一处看似普通的山谷,速度大幅爆发,笔直地掠去。
而后,在后方略带嘲弄的目光注视下,他一头扎入了那黑黢黢的山谷之中,身形被茂密的植被与嶙峋怪石吞没,气息也瞬间收敛了许多,仿佛彻底消失。
碎厄老魔……
这个追踪了林长珩一路的结丹魔修,赫然就是【碎厄真人】。
那个【赤魂尊者】的顶头上司,取走了【灵眼之草】的【碎厄真人】。
林长珩通过搜魂数人的记忆确定了这一点。
他此番出手,不只是履行答应苏霜绛的承诺,也是在做一场局。
高调杀魔修,以苏霜绛和自己为饵,引【碎厄真人】出洞的局。
在一年的闭关之后,林长珩炼得了第二柄【万象元初剑】、祭炼了【古宝铜镜】,还修炼成了《分光化影剑章》的第七层。
特别是《剑章》的修习,不仅是新获得了【化影】玄妙,它对于之前的【剑芒】、【分光】玄妙也有着大额的加成。
譬如方才施展的“青色巨型剑芒”,就是高层《剑章》境界和金丹法力双重加持的结果。
实力大涨之后,林长珩还是经过深思熟虑,推衍了许久方案,才决定出手。
一方面是,【灵眼之物】可遇不可求,他不想错过。
另一方面,便是他如今的实力可以为自己兜底,以【赤魂尊者】的记忆为基准,认为对上【碎厄真人】大概率能杀、小概率平手、极小概率会输,就算平手、输了,也能从容脱身。
对方留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