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寂静。
夕阳的余晖斜射过来,将伽罗斯的侧影拉得极长
他没有因对方的称号而露出惊讶或敬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自我介绍。
“绿女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号,然后问道:
“盘踞在奥罗塔拉大陆的绿龙女王,亲自跑到我的王城,只为了在街上闲逛,和我的女儿比美?”
对于这位绿龙女王,伽罗斯早有耳闻。
那些从奥罗塔拉渡海而来的商队、冒险者,偶尔会带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据说她在壮年期之前就达到了传奇层次,本身是一位天赋极其优秀的巨龙,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声名不显,默默收敛着爪牙,极具耐心。
直到流星雨从天空降落。
奥罗塔拉大陆陷入混乱之际。
绿龙女王抓住机会,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智慧与力量,如彗星般飞速崛起。
她招募同族,吸纳眷属,吞并领土,在短短时间建立起一个不容忽视的势力,维里迪亚王国。
这个词在龙语中意为翠绿之地。
翻译成通用语,便是绿野王国。
另外,有些人称瑟萝尔为绿皇帝,以此与远在亚特兰大陆的红皇帝对比。
但她不喜欢因其他龙而诞生的称号。
她发挥自身与绿野王国的影响力,用了一段时间,逐渐将这个称号扭转为“绿龙女王”,简称为绿女王。
这种对称号的执着,在巨龙里面相当常见。
与此同时,瑟萝尔微微一笑。
“闲逛是顺便的,这座王国比我想象的更繁盛。”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扫过那些高耸的城墙和塔楼。
“我来之前读过关于奥拉的记述,但亲眼看到才明白,那些记述不仅没有夸大,反而有些保守了。”
“你的王国,让我印象深刻。”
“比美……则是意外的惊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的后裔很有趣,和我印象里的所有红龙都截然不同。”
伽罗斯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瑟萝尔明白这种眼神。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对待拐弯抹角者的。
那些在她面前吞吞吐吐、试图用言辞遮掩真实意图的人,往往会在这样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慌乱起来。
能够在这种注视下依然保持镇定的,要么是毫无城府的蠢货,要么是真正的对手。
于是,瑟萝尔沉吟了一下。
她直言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条退路。”
“退路?”
“奥罗塔拉的情况正在越来越糟糕。
”瑟萝尔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沉静:“起初,大陆的混乱给了我机会,让我能够崛起,但现在,它变得过于危险了。”
“狂怒诅咒在扩散,被影响的兽人越打越疯,整个大陆就像一口煮沸的锅,谁也不知道下一颗气泡会在哪里炸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严肃。
“甚至,通过一些可靠的消息渠道,我可以断定,瑙西尔帝国正在建造超巨型规格的星舰,那种规格,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战争的需求,他们疑似做好了放弃奥罗塔拉大陆的准备,或者说,做好了在最坏情况下撤离的准备。”
“我的王国暂时还能自保。”
“维里迪亚的地理位置相对偏远,周围的势力也各有牵制,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想等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才后悔没有提前做准备。”
闻言,伽罗斯默然不语。
他微微垂下眼帘,消化着这些信息。
奥罗塔拉大陆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对比之下,面临深渊之危的亚特兰似乎都变成了祥和安宁之地。
对面的瑟萝尔继续开口。
“所以我想亲自来看看,看看亚特兰大陆的情况,看看罗马尼亚,看看赤帝王城,看看……”她声音微顿,凝望向伽罗斯,“看看维里迪亚与奥拉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伽罗斯沉默了两秒。
“你抛下你的眷属,你的王国,亲自跑到另一个大陆,”他缓缓开口,“你不怕回去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
瑟萝尔唇角上扬,露出明艳的笑容。
“像你这样的龙,肯定和我一样,明白一个道理。”
她微微偏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龙庭。
“王国存在的意义,是为我服务的,它是我的工具,我的根基,我的力量来源……但是,它不是我。”
她转回头,看向伽罗斯。
“它就算是突然没了,对我的影响也仅此而已,眷属可以重新收服,土地可以再次征服,王国……也可以再建立一个。”
“只要我们的爪牙还在,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就皆有可能,我在崛起之前,什么都没有,不也一样走到了今天?”
“失去固然痛苦,但不会致命。”
“致命的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件事物上。”
伽罗斯的目光微微眯起。
这番话和他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从未将奥拉视为不可替代的东西。
虽然他为奥拉付出了心血,但他始终清楚,真正重要的是自己。
反观雷鸣之主拉莫瑞恩这类巨龙,则是真心以建立龙类的国度为追求,想要重现古老时代的龙族荣光。
这两种理念没有高下之分。
只不过是,选择和目标不同。
“你倒是坦诚。”他说道。
“对可能的盟友,不需要遮掩。”瑟萝尔说,“遮掩意味着防备,防备意味着不信任,不信任的合作,不如不合作,我可以骗你,给你画一个大饼,让你觉得和我合作能获得无穷的好处,但骗局终究会被戳穿,到时候我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与其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伽罗斯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绿龙,五色龙中的阴谋家。”
“狡诈、阴险、背叛……这些是你们的代名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想要和一头绿龙合作?”
伽罗斯身边有绿龙存在。
他很清楚,绝大多数的绿龙都工于心计,把谎言当作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瑟萝尔此刻表现的坦诚与直白,不代表她本性如此。
更大的可能是,她知道通过这样的方式和伽罗斯沟通更有利。若是换一个交谈对象,换一个场合,瑟萝尔的话里可能全是谎言与欺骗。
“你孤身一龙,来到另一个君王的领土。”伽罗斯向前踏了一步,“绿龙女王……你似乎有恃无恐。”
仅仅一步,但他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
就像是一座沉眠的火山忽然苏醒,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向对面倾泻而去。
这是属于传奇巨龙的威压,是属于一国之君的威严,是属于征服者的气势,街道两侧的房屋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低矮,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伽罗斯的身形恍若在无限拔高。
“这里是我的疆土,我的王国。”
“你既然独自来到这里,就该考虑过,我或许会想把你永远地留在这里。”
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对面,瑟萝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既然敢来,自然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
她迎上伽罗斯锐利如刀的目光。
“你若是觉得我有威胁,想要将我压迫囚禁,我可以如你所愿,束手就擒,或许,我在你的囚笼里,才能更让你安心。”
她摊开双手,姿态坦然,毫无防备。
“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她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囚禁我,那维里迪亚和奥拉的合作就不存在了,我的眷属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我不确定,可能是一笑了之,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也可能是倾巢而出,试图营救我,虽然他们大概率不会成功。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会失去一个潜在的盟友,得到一个潜在的敌人。”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个交换值得,那就动手吧。”
伽罗斯凝视着她。
那双似乎能将万物燃烧殆尽的黑瞳里,忽然泛起了群星般的璀璨光芒。
它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夕阳余晖的折射,但又深邃得让人无法忽视。
“束手就擒?”
他说道:“绿龙,你并不是真身在此。”
瑟萝尔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目露意外之色。
“你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她盯着伽罗斯的双目,认真打量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很少有龙能发现这一点,但你看出来了。”
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一下。
忽然,瑟萝尔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犹如撒娇。
“不过嘛,直面你这位缔造了诸多传说事迹的红铁龙皇帝,我总不可能真的完全不做准备,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万一你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见我第一面就想吞了我,那我岂不是太冤了?所以稍微留了点后手。”
“原谅我吧,这并非有意的欺瞒。”
“换成是你,孤身去一个陌生大陆,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巨龙君王,你会完全不做准备吗?”
这一瞬间,她身上那些属于女王的强硬气质依然存在,但同时又露出了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既矛盾又融洽,同时给人一种征服欲与呵护欲。
伽罗斯不为所动,没有接话。
在他漠然的注视下,瑟萝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为何如此严肃呢?好了好了,我跟你说实话。”
声音微顿,她的表情也正式起来。
“我确实来了,就站在这里,想要和你谈论合作,只不过,我的状态比较特殊,这不是普通的投影分身,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伽罗斯问:“什么状态?”
瑟萝尔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我的存在方式,与大多数龙类,甚至绝大多数生物,都有些不同。”
“我的一部分锚定在现实,另一部分……则长久栖息于梦境之中。”
“你可以理解为,我同时存在于现实与梦境的夹缝,这具身躯既是投影,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它有能力伤害别人,也有可能被伤害,但它不会彻底消亡。”
伽罗斯目光闪烁,没有完全信任她的话。
这种说法太过离奇。
他从未听说过有龙类能够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即使是那些精通幻术和梦境魔法的生物,也只是能够将自己的意识投射进梦境,而非同时存在。
瑟萝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继续解释道:“这是我的天赋,或许……也是诅咒。”
“我从出生时就是这样,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因为表现的过于迟钝,以至于被龙母直接抛弃,后来经过了不少磨难,才慢慢学会了控制,让两边都成为我。”
“有时候我在现实里睡着,在梦境里醒来;有时候我在梦境里睡着,在现实里醒来,对我而言,它们没有严格的界限。”
她抬起手,伸向伽罗斯。
那只手在阳光下是实体的,有影子与温度,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看起来与人类的女性无异。
但就在伽罗斯的注视下,它忽然变得透明了一瞬。
光线从它中间穿过,能看到后方的石墙,然后又凝实回来。
“在现实中,我是绿女王,在梦境里,我也是绿女王,没有主次之分与真假之别,两个都是我。”
“如果现实中的我被困住了,梦境中的我会想办法;如果梦境中的我迷失了,现实中的我也会去拉一把。”
她收回手,说道:“所以我说我是真身前来,某种程度上也并非欺瞒。”
伽罗斯沉默。
他在思考。
这种能力他从未听说过,传承记忆里面也没有记载,完全处于他的知识盲区。
同时存在于梦境与现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可能被真正杀死?意味着她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意味着她的感知可以跨越某种界限?还是意味着,她可以随时在两者之间切换,立于某种不败之地?
伽罗斯不确定。
但他看得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是真实的。
至少,他真实之眼的视野是这样。
“先认为你说的是真的。”伽罗斯开口,然后问道:“现实的你在我面前,那么,梦境的你正在做什么?”
对面,瑟萝尔莞尔一笑。
“你怎么确定这里是现实?”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道、房屋、远处的龙庭。
“你以为的现实,可能只是一场幻梦;你以为的梦境,有可能才是真正的现实,你怎么知道,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正在梦游?也许在另一个维度里,真正的我正在沉睡,而你只是我梦中的一个投影。”
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
伽罗斯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讨论
什么现实与梦境,什么真实与虚幻……对他来说,能够触摸到的、能够燃烧的、能够征服的,就是现实。
如果连这些都不可信,那还怎么活着?
“我觉得是,那就是。”
他沉声说道。
伽罗斯不再好奇瑟萝尔的天赋:“既然想要合作,就不要在街上谈,到龙庭来。真身也好,半身也好,投影也好……到我面前,以巨龙之形,正式谈。”
瑟萝尔问道:“这是邀请?”
“这是命令。”伽罗斯说道,“在我的王城,在我的领土,我说的话就是命令。”
面对这番强硬的姿态,瑟萝尔没有恼火,反而笑呵呵道:“真是不可一世呢。容不得一丝忤逆和拒绝……像是那些刚出生的幼兽,只能顺着鳞抚摸。”
伽罗斯微微皱眉:“你可以拒绝。”
“拒绝之后,从我的王国中消失,我不会追究你的冒然前来。”
瑟萝尔接话道:“然后我回到奥罗塔拉,告诉我的臣民,我千里迢迢跑到亚特兰,见到了红皇帝,结果连他的龙庭都没进去?这未免太丢龙脸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说他们的女王碰了一鼻子灰,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流言传出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她摇了摇头。
“我会去的。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归,哪怕最后谈不成,至少我见过你,知道你是怎样的龙。”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从容。
“请伊格纳斯陛下为我带路。”
不久之后,龙庭之巅。
狂风呼啸,云层在脚下铺展,将大地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头顶是漫天的繁星,密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在无垠夜空中铺成一条璀璨的河流,像是触手可及。
这里是奥拉王权的顶点,亦是凡俗难以触及的高度。
两道巨大的身影相对而立。
伽罗斯恢复了本相。
巨大峥嵘的身躯伫立于此,鳞甲上倒映着繁星的光芒,他的身体如同一座小山,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处隐约能看到灼热的纹路,此时正头颅低垂,注视着面前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