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洛瑟恩正式的臣服，已经过去三个月的时间了。
此时正值春季，草长莺飞，塞尔荒野的群山之间充满了昂然生机。
有松树种子被风携着落在岩缝里，凭借一点点积土和雪水，便顶开了石屑，从陡峭的崖壁之间探出了苍翠的枝干。
嗤啦！
撕裂声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巨爪深深嵌入岩壁，收拢，轻易便剜下了一大块混杂着树根与泥土的花岗岩。
伽罗斯随意地将这团东西送入口中，粗壮的龙颚开合。
石头与木质纤维在他坚不可摧的利齿间被碾成碎末，随后喉头滚动，被他囫囵咽下。
在他周围的几座山峰，早已面目全非。
山体上布满了巨大而狰狞的缺口，仿佛被巨兽狠狠啃噬过，一些地方因为失去支撑而显得摇摇欲坠，偶尔有碎石沿着陡坡滚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些东西，不管吃的再多，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伽罗斯一边进行着进食，一边默默思索。
距离莱恩高原的高强度战斗，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好好饱餐一顿。
最难以忍受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啃自己两口。
但是，伽罗斯以强大的意志忍耐了下来。
伽罗斯很清楚，这种未能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并非毫无意义，他的身体正在被迫适应低摄入的状态，肠胃对食物的吸收效率在缓慢提升。
每一次吞咽下毫无能量可言的岩石泥土，他的消化系统都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与强化。
这是他朝着更高效能量利用形态进化所必须经历的过程。
这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饥饿本身，对伽罗斯而言并非难以承受。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随之而来的虚弱感，食物摄取不足，直接导致他日常锻炼的效果大打折扣。
力量增长变得滞涩，肌肉的强化也慢了下来。
这对于痴迷于力量提升、享受每一次变强快感的红铁龙来说，才是最难熬的部分。
“资源，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是问题。”
他利爪再次抠进山岩，扯下另一块食物。
“真正制约我的，是我自身对资源的利用效率。”
“如果一直这样浪费，随着我体型和力量的增长，这个弱点只会被不断放大，最终成为拖慢我脚步的致命缺陷。”
正是基于这种清醒的想法，伽罗斯才能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这是为了打通未来更广阔的道路。
呼！
红铁龙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而后忍受着体内的饥饿感，开始了今日的锻炼。
但今天的锻炼并未持续太久。
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传来，是铁龙索罗格。
伽罗斯动作微顿，利爪嵌入身下的岩石，稳住身形。
他暂时停止了锻炼，就着攀附的姿态，左爪耙下一些碎石送入口中，咀嚼着，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中的联系上。
“戈尔顿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安分。”
索罗格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他跑来找我，说想体验体验当国王是什么感觉，当然，是指洛瑟恩的王位。”
“我直接拒绝了。”
铁龙顿了顿，继续道：“洛瑟恩终究是人类为主体的王国，让一头龙，尤其是戈尔顿这样的龙去坐那个位置，只会瞬间点燃所有人心底的反抗火种。”
伽罗斯喉间发出含糊的赞许声，咽下碎石。
“嗯，你处理得对。”
征服、统治、毁灭……这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伽罗斯的目标从来不是将洛瑟恩化为焦土。
一个秩序井然、生产力得到维持甚至发展的洛瑟恩，才能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源源不断地为奥拉，为他伽罗斯，输送矿产、粮食、人力乃至知识。
戈尔顿的念头，纯粹是出于好奇和玩闹心，与真正的治理背道而驰。
“我拒绝他之后，也没把路堵死。”
索罗格说道，“我告诉他，虽然国王他当不了，但他之前的计划，却可以继续了，而且我会给予他必要的支持。”
“结果如何？”
“他挺高兴，当场就答应了。”
索罗格似乎笑了笑，“洛瑟恩表面臣服，骨子里却未必心服。”
“戈尔顿那套慢慢渗透，潜移默化改变洛瑟恩想法，和我们的方略并不冲突，甚至能相辅相成。”
“给他找点正事做，也省得他闲下来惹麻烦。”
伽罗斯微微颔首，问道：“那么，王位的人选定了？”
“定了，从洛瑟恩国王那几个还活着的儿子里，挑了个最懂事的。”
铁龙语气平淡，说道，“年纪不大，性格软弱，但重要的是足够听话，也明白自己这个位置是谁给的。”
“洛瑟恩王室那边……反应比预想的要平静。”
“至少王冠还戴在他们家族头上，血脉没有断绝，这似乎给了他们一些安慰，或者说，一个自我说服的理由。”
伽罗斯对此不置可否。
王室的顺从在预料之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的荣誉感不堪一击。
他想了想，又问道：“洛瑟恩的平民，还有那些贵族，现在是什么态度？”
索罗格沉吟了几秒，组织着语言：“这个国家……底蕴确实比西奥那种要深厚得多。”
“洛瑟恩战败的耻辱感很强烈，民间普遍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不甘。”
“尤其是许多老兵和旧贵族，对奥拉，对我们，抱有清晰的仇恨，酒馆里经常能听到一些愤懑的牢骚，关于往昔的荣耀和如今的屈辱。”
“但这并非无法解决。”
铁龙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笃定。
“人类的仇恨能持续多久？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
“亲身经历过战争惨痛、失去亲人故土的那一代人会逐渐老去、死去，血与火的记忆会随着他们的逝去而褪色，历史的真相将被新的叙述所掩埋。”
“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时间会让这些短生种忘记一切。”
“到了那时，洛瑟恩只会记得奥拉的强大，并且以此为荣。。”
普通平民的喜好与憎恶，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因为这往往最容易引导。
洛瑟恩和奥拉的‘蜜月期’，那时有许多的洛瑟恩商人、学者、平民向往奥拉的风光，可战争前夕，几乎整个洛瑟恩都视奥拉为蛮夷。
这转变是自发的吗？
不，那是洛瑟恩王室和贵族们操纵舆论的结果。
现在，轮到奥拉坐在这个主导位置上了。
“所以，你打算把在西奥用过的手段，复制到洛瑟恩？”
伽罗斯问，爪下又抠下一块岩石。
“不仅是复制，还要深化、完善。”
索罗格的情绪明显上扬了几分，“而且，现在的条件比当初更好。”
“洛瑟恩的统治阶层，无论内心是否情愿，都必须在明面上遵从我们的意志，有了他们的配合，阻力会小很多，效果也会快得多。”
“具体呢？”
伽罗斯嚼着石头，饶有兴致地追问。
“首先是教育，这是根基。”
铁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说道：“历史必须重写。”
“洛瑟恩过去的辉煌可以保留，甚至要大书特书，但解释的方向要彻底改变。”
“它的衰落，将被归因于傲慢、封闭、固步自封，是陈旧腐朽的贵族体制拖累了整个王国。而如今，是在奥拉的帮助与引导下，洛瑟恩才得以拨乱反正，重获新生，融入更强大、更先进的秩序之中。”
“无论私下如何，所有教材、官方记载，都必须遵循这个基调。”
“其次，是文化层面的塑造。”
“我已经下令，搜集洛瑟恩境内所有的民间传说、史诗歌谣、戏剧剧本乃至童谣故事。”
“凡是将龙类或其他奥拉象征描绘成邪恶反派的，一律禁止传播。”
“同时，我会鼓励创作新的文化作品，比如歌颂你这个太阳，赞颂奥拉的强大与秩序，将龙类描绘成力量、智慧与守护的象征。”
“我们要让洛瑟恩人在茶余饭后，不知不觉接受我们的叙事。”
伽罗斯低笑一声，碎石从他齿缝间簌簌落下：“想得很细，但智慧生物的情感复杂，仅仅靠说教和故事，恐怕还不够牢靠。”
“当然不够。”
铁龙立刻接道，“所以还有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利益捆绑。”
“我们要让洛瑟恩的统治阶层，贵族阶层，他们的利益和奥拉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比如，效忠者将获得矿产开采权、贸易特许状，税金也得到减免，而且将会被鼓励和奥拉子民通婚。”
“反抗者的家族将被边缘化，被剥夺的财产，分配给合作者。”
“用不了几代人，洛瑟恩的上层存在将与奥拉深度绑定，他们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反抗我们就是反抗他们自己。”
教育塑造认知，文化影响情感，利益决定立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足以在无声无息中，将一个充满敌意的战败国，慢慢改造为顺从甚至依附的领地。
“很周详。”
伽罗斯开口，不吝赞赏，“你的智慧让我信赖，索罗格，这一套流程，以后可以成为我们处理类似情况的范本。”
“这要归功于你最初的提醒，我亲爱的兄弟。”
索罗格将赞誉谦逊地奉还，“是你让我看到了力量之外，统治的真正精髓，你才是引领方向的智者。”
短暂的互相肯定后，铁龙将话题转向其他臣服者。
“那些小公国就先不谈了，瑞波斯、马特纳、坎布鲁克，这三大王国都很识趣。”
“他们签署了我们拟定的新盟约，正式承认了奥拉在罗马尼亚平原的……特殊领导地位，盟约条款写得很直白，没什么平等可言，资源开采、军事通行权、贸易优惠……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这一招，是跟洛瑟恩学的，但也有许多奥拉特色。
铁龙略作停顿，提出了一个疑惑：“伽罗斯，我有点不解。”
“既然我们实质上已经掌控了局面，为什么不干脆效仿洛瑟恩当年的做法，组建一个以奥拉为中心的新联邦？把所有国家名义上都统合进来，管理上似乎会更方便。”
伽罗斯停止了咀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塞尔荒野的群山，投向更高的天际。
“看看天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
另一处，铁龙索罗格闻言，下意识地昂起龙头，望向苍穹。
白日晴空，广袤无垠，湛蓝如洗。
几缕薄云悠然飘荡。
“谨记，在我们头顶，并非空无一物，那里盘踞着一个真正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