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卓格。
这位来自赫尔莫德龙群的传奇古龙说完之后，便静静注视着对面的红铁龙，等待着他的回答。
对面，伽罗斯一时无言。
臭外地的，来奥拉要饭来了！
这句话，此刻莫名浮现在红铁龙的脑海中。
虽然具体情况有些不同，但他此刻的想法与之有几分相似。
赫尔莫德龙群的强大是事实，他们能在怒涛龙域和多个沿海城邦的围剿下始终活跃，甚至在沸腾海一带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这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实力。
而且，他们是秩序侧的龙群，至少他们自己如此宣称。
可无论怎么粉饰，都改变不了他们是一伙抢匪、一群海盗的本质。
劫掠商船、洗劫港口、索要赎金……这些烧杀抢掠的行径早已记录在沿海各国的通缉令上，被无数水手传唱成吓人的故事。
“和他们结盟，或许能获得一个强大的助力。”
“但我和奥拉王国经营多年的形象，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崩塌，毁于一旦，我会立刻被赫尔莫德龙群拖下水，变成整片大陆人人喊打的目标。”
伽罗斯在心底默默权衡。
这风险太大了。
奥拉刚刚结束与西奥王国的战争，新占领的土地需要消化，内部的建设需要推进，与周边国家的外交需要维系……现在绝不是公然与一支恶名昭著的龙群结盟的时机。
然而，如果直接强硬拒绝呢？
凯尔卓格代表的是整个赫尔莫德龙群，这支龙群能在沸腾海屹立数百年，其首领必然不是易于之辈。
伽罗斯从来不是喜欢随意树敌的性格。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既拒绝赫尔莫德龙群结盟的请求，又不必彻底撕破脸。
甚至，如果能不和这支龙群在明面上缔结盟约、避免引火烧身的同时，还能想办法利用他们的力量，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助力，那才是上策。
红铁龙的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了。
这沉默让凯尔卓格产生了误解。
他以为伽罗斯是在认真权衡结盟的利弊，是在迟疑而非思考拒绝，于是他决定趁热打铁，进一步阐述与赫尔莫德龙群结盟的好处。
“伊格纳斯陛下。”
“当吾等选定登陆地点，在建立属于赫尔莫德的国度之时，奥拉王国若是能予以正式承认与支持，公开缔结盟约，我们必将给予丰厚的回报。”
他向前微微倾身，让话语更显分量。
“赫尔莫德龙群掌控的广袤海域、海底矿脉、珍稀海产、魔法材料……”
“所有这些，都将对奥拉优先开放，以最优惠的条件进行贸易。”
“而更重要的是，未来无论奥拉面对何种威胁，无论是人类王国的联军，还是其他敌对龙类的觊觎，只需一声召唤，赫尔莫德的怒涛与雷霆将随之降临。”
“我们会让所有敌人明白，攻击奥拉，就是与我们为敌。
说话间，细密的电光在他龙角尖端与翼缘噼啪作响，映得周围空气微微发亮。
“陛下，这是双赢，不，这是所有心怀壮志的巨龙共同的胜利。”
“您已经在北境的龙脊山脉撕开了一道口子，用铁与火证明了巨龙可以在人类的规则之外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现在，让赫尔莫德在西方海岸再插下一枚钉子。”
“我们一北一西，形成夹角之势，彼此呼应支援。”
“陆上的王国将被我们钳制，假以时日，整个大陆的沿海与腹地，都将是龙翼遮蔽之地。”
恶龙……伽罗斯微皱了下额间的鳞片。
凯尔卓格一口一个“恶龙”，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伽罗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红铁龙从未承认过自己属于恶龙阵营，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
奥拉的立国之路固然伴随着战争与征服，但那是在诸国既定的规则框架内进行的。
他有金属龙域的见证，有相对合规的宣战理由，有战后条约的签署……这一切都与赫尔莫德龙群那种赤裸裸的劫掠截然不同。
“凯尔卓格，我需要纠正你的说辞。”
红铁龙直接说道。
蓝龙微微一怔，视线聚焦在红铁龙身上。
“奥拉王国从荒野中崛起，在北境站稳脚跟，这并不代表‘恶龙可以轻松立国’。这是两码事。”
“我的成功，建立在特定的时机、策略、以及……一定程度的外部认可之上。”
“赫尔莫德龙群若是想要登陆立国，以你们留下的凶名和那些众所周知的邪恶行径，将面临的阻力远超奥拉当初，你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目标地点的守军，更可能引来周边多个王国的联合干预，甚至金属龙域的正式讨伐。”
他直视着蓝龙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并非贬低赫尔莫德的力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有雄心，这我欣赏；但你们也必须认清，你们选择的道路很艰难。”
对面，听到红铁龙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尖锐的说辞，凯尔卓格并没有表现出恼怒。
在传统恶龙的价值观里，凶名和邪恶行径往往带有某种另类的赞美意味，那意味着力量与威慑。
他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适合撕裂猎物的锋利牙齿。
“陛下，您所说的这些，龙群自然清楚。”
凯尔卓格说道，“我们在沸腾海与怒涛龙域周旋了数百年，与其他沿海城邦的冲突更是不计其数，我们很清楚自己头上顶着多少悬赏，背后有多少双仇恨的眼睛。”
他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
“但是，吾等赫尔莫德巨龙既然决定了登陆立国，就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没有把握的仗，我们不会打；没有胜算的计划，我们不会实施。”
蓝龙的话语中透露出强烈的自信。
这自信并非盲目的狂妄，而是历经无数次风暴与血腥冲突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难道这支龙群有什么特殊的依仗，才敢做出如此决定？”
伽罗斯心中暗忖。
仔细想想，能在怒涛龙域的持续打击下，依然活跃甚至不断壮大的恶龙群，其统治者绝不可能是无谋的蠢货。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谋划登陆建国，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评估了风险与收益。
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的情报或筹码。
就在红铁龙心中盘算之时，凯尔卓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陛下，关于您……我听闻了许多有趣的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传闻？”伽罗斯问。
蓝龙的竖瞳微微眯起，电光在眼眶边缘流转。
“据说，您与某些金属龙，甚至是某些金属龙域，关系匪浅。”
凯尔卓格缓缓说道：“您曾在永耀龙域举办的竞技中夺得过冠军；您曾在某次行程中遭到传奇青铜龙的伏击，却又在伏波龙域的担保下，凭借那位金龙王的谕令，安然无恙地从龙域中离开……这些故事，有着不同版本的流传，但我说的应该最接近真相。”
伽罗斯额间的鳞片微微皱紧。
奥拉立国之时有金属龙见证，这件事传播较广，蓝龙知道并不奇怪。
但永耀龙域的冠军、青铜龙的伏击、伏波龙域的介入……这些事情并不为外界广泛知晓。
“这些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问道。
凯尔卓格微微一笑。
“看来，这些故事是真的。”
“至于来源......我们龙群常年盘踞在沸腾海，与怒涛龙域为敌早已是家常便饭，而对于敌人，我们当然要竭尽所能地去了解，去收集一切可能的情报信息。”
“也是在梳理这些情报的过程中，我们偶然听说了关于您的事迹。”
“一位兼具五色龙与亚铁龙血脉的恶龙，与多个金属龙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顺着这些线索挖掘，更多的细节便浮出水面。”
伽罗斯盯着蓝龙。
他思索了几秒，然后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和金属龙域有所往来，甚至可能存在着某种程度的交情，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试图与我结盟？”
“不担心我会将你们的计划透露给金属龙域，或者与你们划清界限吗？”
凯尔卓格闻言，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笑声。
“请恕我直言，陛下。”
他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您兼具五色龙与亚铁龙的血脉，与金属龙的天性本就相悖，犹如水火难以相容。”
“那些自诩善良、高贵的家伙，他们真的能理解您的野心与霸业吗？他们真的会全心全意支持奥拉未来的扩张吗？”
蓝龙向前倾身，拉近了与红铁龙的距离。
“金属龙的友谊，建立在您目前对秩序的表面遵从，以及对自身野心的克制之上。”
“一旦您展现出更强烈的征服欲望，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触动了他们恪守的信条，您觉得，那些金属龙还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您这一边吗？”
“或许有少数金属龙，和您私交不错，不会与你为敌。”
“但大多数的金属龙，绝对会把您当成必须要铲除的对象。”
伽罗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蓝龙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错。
伽罗斯本身也从未完全信任过龙域，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与距离。
但是不可否认，龙域的背景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非常重要，这层关系为他抵挡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赢得了发展的时间。
至于未来会如何……那不是现在就需要深谋远虑的事情。
“看看历史吧，陛下。”
凯尔卓格的声音继续传来：“多少次，金属龙与人类法师、圣武士联手，将我们的野望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们视我们为邪恶与灾难的化身，甚至不惜与其他种族联手，残害自己的同类。”
蓝龙的话语逐渐激昂，周身的电光也随之活跃起来，在鳞片间跳跃闪烁。
“陛下，您体内流淌着的，终究是恶龙的血脉。”
“而恶龙，终究该与恶龙为伍。”
“与其寄希望于那些迟早会因为理念冲突而离去的金属龙，不如与真正理解您、支持您、与您有着同样天性追求的赫尔莫德龙群结盟。”
“那些金属龙？从来不值得完全信赖。”
“且不谈别的龙域，就说怒涛龙域。”
“如今，那里正在发生激烈的变化，那些将恶龙视作必须铲除之敌的龙类数量正在激增，未来，他们对待您的态度，和对待我们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
“而我们，赫尔莫德龙群，才是您真正该选择的盟友。”
“我们不会用虚伪的信条约束您，我们只相信力量与利益构成的牢固纽带。”
蓝龙说完，巨大的身躯微微后靠，给了红铁龙思考的空间，等待红铁龙的最终回应。
伽罗斯静默不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蓝龙话语中的每一个要点。
不得不说，凯尔卓格作为赫尔莫德龙群的使者，确实具备出色的口才与洞察力。
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金属龙域的友谊存在不确定性，未来随着奥拉的发展，理念冲突的可能性确实存在，而一支强大的恶龙盟友，确实能提供不小的助力。
然而，伽罗斯的内心同样十分清醒。
若是真的与赫尔莫德龙群公开结盟，绝对是弊大于利。
不管他们是否有利用自己，将奥拉王国当作挡箭牌的打算，即便他们的诚意可以保障，这份“友谊”也伴随着太多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而在金属龙方面，青铜龙王麾下的怒涛龙域未来或许会带来麻烦。
但是，永耀龙域、伏波龙域目前对伽罗斯的态度都是明确友好的。
这份关系来之不易，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海盗龙群就轻易放弃。
“我需要想一个办法……”
伽罗斯在心底对自己说。
“既要避免立即被绑上赫尔莫德的战车，又要尽可能将这支龙群的力量化为己用，甚至反过来利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