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如墨，稀疏的星芒洒落在巨龙暗沉的鳞甲上，衬托着那副峥嵘威严的躯体。
英灵米恩仰望着红铁龙皇帝如小山般盘踞的身影，经过几秒的迟疑后，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询问。
“陛下，如果巴尔纳拒绝合作，您……真的打算绕过翠峦山脉，去袭扰那些村庄与城镇吗？”
“我是说，对那些无法拿起武器的平民。”
在他的观念里，平民与士兵截然不同。
士兵举起剑，披上甲，便意味着接受了与死亡共舞的命运。
铠甲在冲锋中叮当作响，染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们的终结或许壮烈，或许卑微，但无论如何，他们曾有过选择，无论是出于对王国的忠诚，对骑士荣誉的追求，抑或仅仅是为了在乱世中挣扎求存。
而平民……
他们是沉默的基石，是文明得以存续的土壤与溪流。
他们播种、收获、建造、繁衍，构成王国最底层的脉搏，可是，当战火如洪流漫过边界，最先被吞噬碾碎的，往往也是他们。
哭声被喊杀声掩盖，家园在烈焰中化作焦土，而他们甚至不明白战争因何而起。
米恩是一位守望圣武士，将毕生奉献给了守护王国与子民的誓言。
如今，他虽然已化为英灵，效忠于眼前的红铁龙皇帝，但那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守护本能，依然让他对战争可能波及的无辜者感到阵阵刺痛。
红铁龙微微转动巨大的头颅，目光垂落下来，注视着圣武士英灵。
“当我身后是万丈深渊，没有任何退路可供辗转之时，我或许会不顾一切，撕裂大地，扫清眼前所有障碍，无论它们是什么。”
巨龙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夜色与群山间层层荡开。
说着，他略微停顿，巨大的眼帘半阖了一瞬。
“至于现在，我并无特意蹂躏平民的爱好。”
闻言，圣武士内心紧绷的弦稍稍松缓了一些。
他右膝触地，光辉凝聚的身躯做出半跪的姿态，头颅低垂：“陛下，我知道您并非真正的恶龙，您对弱小者，心中仍怀有怜悯。”
红铁龙摇了摇头。
“与怜悯无关。”
“对于不会反抗，也无法提供足够价值的生命，我毫无兴致。”
巨龙的声音沉雄，里面听不出温情。
但是，米恩却觉得，这或许只是红铁龙性格使然，是红铁龙身为铁血皇帝的一种‘矜持’，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怜悯之心。
圣武士没有多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他顺应着说道：“您说得对，陛下，是我想得狭隘了。”
伽罗斯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这位英灵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感觉到圣武士对自己似乎抱有一种古怪的解读，但他对此并不太在意，也无意去深究或纠正。
臣下对君主抱有一些美好的想象，有时并非坏事。
至于之前对西奥传奇战士巴尔纳的说辞，本质上是一种恐吓。
天生被归类为邪恶阵营的红铁龙身份，确实为伽罗斯招致了许多先入为主的偏见、无端的敌意与突如其来的麻烦。
但不可否认，这重身份在某些时候也能转化为一种独特优势。
它像一层模糊的迷雾，让敌人难以看清他真实的意图与底线，更容易被他展现的强大或冷酷所迷惑威慑。
大规模杀戮平民？
这严重触犯了诸国心照不宣的底线，会激起最强烈的公愤与联合干预，不过，若是真正的恶龙，比如红龙戈尔萨斯那般存在，完全做得出来。
在西奥人的眼里，他是穷凶极恶之辈。
但实际上，伽罗斯不是戈尔萨斯那样的蛮夷野龙。
他是有背景、有眷属、有王国基业的奥拉皇帝。
而且他很清楚，奥拉王国之所以能在罗马尼亚平原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是扯了龙域的大旗。
否则，一个纯粹由恶龙统治的国度，会让所有邻近的智慧生物国度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立国当天，恐怕等待他的就不是贺礼，而是诸国联军紧急集结的讨伐大军了。
且不谈诸国反应。
单是龙族内部，尤其是那些以守护秩序、制裁邪恶为己任的派系，就绝不会坐视。
伽罗斯毫不怀疑。
如果他此刻真的发狂去屠戮无辜，或许天色还未亮透，青铜龙王一脉那些激进的净化派巨龙就会带着裁决的怒火冲到他面前，甚至连包容派的金属龙也会赶来，然后会和净化派联手，共同痛击他这个恶龙。
曾经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金龙奥维斯，大概会冲在最前面。
“你们俩，状态恢复得如何了？”
红铁龙收敛了发散的思绪，说道，“继续陪我锻炼。”
“谨遵御命，陛下。”
两名英灵齐声回应，光铸的武器再次在他们手中凝实。
于是，在愈发深沉的夜色笼罩下，这位强大的巨龙皇帝再次沉浸于枯燥而激烈的训练之中。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继而转为金红，日头升高，山间的寒气被驱散。
两个英灵的身形在一次次的冲击和消耗下，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如晨雾般散去，伽罗斯才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伏低身躯，平息了奔涌的龙威。
“回去休息吧。”
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疲惫。
“……是，陛下。”
传奇英灵化作两缕流光，投向英灵殿。
待英灵离去，伽罗斯静立片刻，感受着晨曦洒在鳞片上的些微暖意。
然后，他通过精神衔接联络自己的血亲。
“索罗格，召集一次内部龙群会议。”
“明白。”
对面几乎立即传来了回应，沉稳而可靠。
铁龙索罗格以自身作为枢纽，跨越遥远的空间距离，将分散在各地的血亲意识暂时连接在一起，构建一个私密的精神交流领域。
转眼间，链接已然稳固建立。
伽罗斯将意识沉入精神空间。
他的意念自然而然地凝聚塑形，化为盘踞于空间中央的红铁巨龙意识体。
紧接着，其他三个意识体陆续降临。
第一个凝聚成形的，正是铁龙索罗格。
他的意识体轮廓清晰、线条刚硬，与本体别无二致，通体是深沉哑光的黑铁色泽，透着一股坚固、沉稳、冷静的精神波动。
“萨曼莎与戈尔顿已接入链接。”
几乎在索罗格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团燃烧的赤红火焰在精神空间中出现。
火焰在不断翻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散发出硫磺与熔岩气息，甚至隐隐有虚幻的爆裂声传来，但都被局限在某一地，最终化为红龙形态。
这正是萨曼莎的意识体，充满侵略性与破坏欲，但又具有克制。
“我正在调配第七代熔核爆弹的关键催化剂，索罗格，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事情，否则我就把下次新配方炸弹的实地试验场，设在你那硬邦邦的脑门上！”
萨曼莎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被打扰的烦躁。
“会议是伽罗斯召集的。”
铁龙平静的说道。
“嗯？”
萨曼莎那团狂躁的火焰猛地一滞，同时注意到了红铁龙的意识体，随即，狂躁与不满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愉悦、亲近与崇拜的情绪。
“是我亲爱的伽罗斯兄长啊，那没事了。”
她笑咧咧的说道。
就在这时，第三个意识体也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