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予新中国。”
1983年,广寒宫计划启动。
第一批建筑机械降落在月球表面。从今往后,那上面将有人类的钢铁生根。
广寒宫的建造历时十一年,分三期工程竣工。
第一期是基础舱群,包括生命维持系统、能源核心和基础通讯网络。
第二期是武装化改造,超大型电磁轨道炮依托月球表面的低引力环境建造。
第三期,也是最重要的一期,是船坞。
鸾鸟级空天母舰,这个庞然大物,需要在月球的低引力环境中建造,方能在建成后直接从船坞里拔地而起,突破月球逃逸速度,驶向深空。
第一艘完整出坞的鸾鸟级母舰,被命名为青山号。
用以纪念那个在很久很久以前,用“青山总统”的身份,为洛森遮挡了无数视线的死士。
以及跟那个名字有关的,所有已经走入英灵殿的故人。
时间的流速,对永生者而言,是一种极其残忍的东西。
二狗走的时候,就在北加州农场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偏厢里。
那天下午,洛森从书房过来找他,发现他躺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本半开的书,书页被指节压着,停在某一行文字中间,像是只是打了个盹,一会儿就会继续翻下去。
洛森在他对面坐下,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本书的书签插好,合上,放回了书架。
三狗比二狗晚走了两周。
青山,迭戈,刑天,林道乾,林清虎,芬尼安,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洛森每日清晨在书房里翻看的那份名单上,缓缓地移向了另一列。
他们都去了英灵殿。
只要洛森需要,随时可以召唤。
但洛森还是决定让他们休息一阵。
露西走的那年107岁了。
她是在睡梦里走的,安静极了,那张在107岁的高龄依然保留着某种骨相上的美丽的脸,在枕头上带着一个极小的微笑。
她的身边,放着一本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北加州的农场门口,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高高举着一个黑发的婴孩,仰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背面,用她熟悉的笔迹写着:
“洛森哥哥,你看,我说不会后悔的。”
2008年,洛森最小的女儿,在106岁时,牵着父亲的手去世。
洛森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牵挂了。
2097年,世界上最后一道国境线,被象征性地封存进了地球联邦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
从此世界大同,只有地球联邦。
地球联邦的议会,设在加州旧金山湾区。
地球人口在21世纪末突破了百亿,火星的第一批永久居民点在22世纪初建成,殖民者里有工程师,有农学家,有诗人,有卖茶的老人。
时间继续流逝。
洛森的太空舰队还在宇宙中探索。
外星人没找到,泰隆合金没找到。
却找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金属。
尤其最近找到了一块神秘的碎片。
那块碎片,是死士团队在天鹰座边缘的一处星云碎片里打捞到的。
那块碎片的材质,经过死士科学院所有已知的分析手段反复检测,所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词:未知。
它的密度,不符合任何已知星体物质的分布规律。
它的电磁特征,像是某种智慧生命留下的编码,表面在特定光谱下,会出现肉眼可见的纹路,那纹路的走向,有几分类似于某种文字。
但没有任何语言学家能辨认它。
科学院用这块碎片,磨制出了一枚圆形的吊坠,串在一条细链上。
任何试图靠近它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排斥感,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意志拒绝于门外。
洛森听到汇报,走进了实验室。
他站在那枚吊坠前,看了片刻。
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那条链子。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在屏住呼吸。
没有任何异常。
那枚吊坠就那样静静地悬在洛森的胸口,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它应在的位置。
从那天起,洛森开始做梦。
不对,那不是梦。
那是某种更接近于接收的东西。
起初是黑暗,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黑得连虚无都显得太具体。
然后,是金色的光。
是某种洛森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里有意志,有人类语言无法准确描述的、庞大到近乎神明的意志,以一种将一切渺小存在碾为尘埃的姿态,从那片黑暗深处,徐徐升起。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无数个物种的声音,从无数个方向,从无数个时间,从某个洛森现有的认知体系完全无法框定其边界的维度,汹涌而至。
声音里有呼喊,有哀嚎,有战歌,有祈祷。
那祈祷的对象,不是他认识的任何神明,却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
一座金色的王座。
洛森站在那意象的边缘。
他没有感到渺小。
他感到的,是某种近乎同类相认的共鸣。
那光朝他延伸过来,穿透了他的胸口,触碰到了那枚吊坠。
吊坠,炽热了一秒。
然后,那片黑暗里出现了星图。
那是某个更古老的宇宙的切面,其上标注着无数个洛森无法读取名称的星系。
那些星系之间,有庞大的、以数量取胜的星舰舰队在缓缓移动,其规模之大,令洛森脑海里广寒宫和鸾鸟级母舰这两个曾经令他无比自豪的概念,变得像是孩子用木棍在泥地上画出的图案。
星图的某处,有一个光点在搏动。
那光点的旁边,有一行用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刻成的标注,但他却能读懂。
“人类。”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种八芒星的印记。
他感受到那符文散发出来的气息。
腐化,掠夺,毁灭,变异。
那气息像是触手,像是瘟疫,像是某种超越了物质层面的、专门以人类的意志与信念为食的饥饿生物,正在那片星图的阴影里,等待着。
洛森直视着那道符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从他意识深处升起来。
是某种介于兴味与警觉之间的清醒的战意。
他想起了1902年在洛杉矶,他对一个叫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年轻人说过的那句话:
“在这个摇篮的外面,是冰冷的、死寂的宇宙,随时可能出现足以将人类这个物种像撕碎一张纸一样撕成碎片的宇宙飓风。”
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未必知道那飓风究竟长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见了。
洛森又做了很多安排,才让自己的身体浸入最先进的营养液里。
但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又看到了那道光。
那光里,他感受到了某种古老而疲惫的燃烧了太久,已经将自身烧成焦炭却依然不肯熄灭的意志。
那意志察觉到了他。
停顿了一秒。
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那道光,向洛森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间,洛森的意识进入了神秘的通道。
全书完。
——然而,另一个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