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梵蒂冈那座恢弘的大理石私邸里走出来的时候,加州午后那醇厚如蜜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洛森的肩膀上。
远处的人民广场上,白鸽成群结队地掠过喷泉折射出的彩虹,悠扬的钟声在绝对纯净的蓝天之下回荡。
老教皇利奥十三世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泰隆合金,更不可能理解什么是高维文明的降维打击,他所讲的那些关于罗马陷落、关于时间与灰泥的道理,也带着宗教神学意味。
但这并不妨碍洛森获得灵魂层面的放松。
是啊,情况再糟糕,比起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在马林县的烂泥沟里当一个随时会被工头用鞭子抽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华工时,又如何呢?
那时的他,手里除了一块沾着血的破石头,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从那条烂泥沟里爬出来了。他不仅爬出来了,他还踩碎了平克顿侦探社的脊梁,打断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脊椎,将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法兰西共和国、沙皇俄国全部按在地上摩擦,把他们的皇冠熔铸成了加州战车上的轴承。
现在的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整颗地球!
哪怕在宇宙的深空处,真的潜伏着某个高等文明,那又如何?
我剑也未尝不利!!
更何况,恐慌和焦虑并不能凭空变出歼星舰。
随着今后加州在科研领域将名额全部倾斜,地球的科技树攀升速度只会越来越快,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指数级爆炸。
从第一架喷气式飞机到突破第一宇宙速度,从电子管计算机到量子算力……
距离人类走出地球、踏入星辰大海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想通了这一层,洛森重新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解开了纯白亚麻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任由微风吹拂着锁骨,迈开长腿,在这座属于他的庞大城市中闲庭信步。
就在他悠然自得地走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大道时,蜂群思维暗网中,突然有一条极其微小的信息被筛选出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洛森的意识皮层。
【旧金山第一人民中学,原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二世,现请求面见校长,商议购买其目前租赁之教职工家属院房产事宜。】
洛森的脚步微微一顿,恍然大悟。
阿方索十二世。
如果不是这条信息突然跳出来,这位曾经在欧洲政治舞台上掀起过滔天巨浪,最终又黯然退场的旧时代君主,几乎已经要从洛森的大脑里淡忘了。
回想起来,那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当年,西班牙爆发内战后,这位年轻的国王带着妻子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流亡到了大英帝国。
只可惜,日不落帝国的光辉在加州的重炮下如同肥皂泡般破灭。
随着加州对英国实施了那场史无前例的金融绞杀和随后的物理轰炸,整个大英帝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经济大萧条。
萨利斯伯里政府连自己国内的失业工人都安抚不过来,哪里还有闲钱和多余的粮食去供养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流亡国王?
于是,英国政府极其势利地断掉了给阿方索十二世的全部政治补贴。
阿方索在伦敦甚至连给生病的妻子买一杯热牛奶都捉襟见肘。
蜂群思维派人将这对落魄的王室夫妇接到了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
加州政府原本给阿方索安排了一套位于纳帕谷的豪华庄园,并承诺每年提供一笔足以让他们维持贵族体面生活的丰厚年金。
但出乎洛森意料的是,阿方索十二世拒绝了。
这位亡国之君,在个人气节上,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硬骨头。
他拒绝成为加州用来羞辱欧洲旧势力的金丝雀。
他退回了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交出了庄园的钥匙,带着妻子,牵着孩子,以一个普通平民的身份,一头扎进了旧金山那滚滚的红尘之中,选择了自力更生。
阿方索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不是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铁血国王,但他绝对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博学的学者。
早在流亡英国的那些阴暗日子里,当其他流亡贵族还在怨天尤人、酗酒买醉的时候,阿方索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世界风向的剧变。
他借来了厚厚的中文资料,买来加州出版的中文字典,开始在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自学中文。
来到加州之后,他更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像个普通的留学生一样,去参加了加州教育部设立的“汉语水平等级考试”,并且凭借着惊人的语言天赋和毅力,拿到了高级别的甲等证书。
如今的他,在旧金山第一人民中学担任一名讲授世界近代史的历史老师。
他不再是陛下,而是阿方索先生。
据说,他在学生中的口碑极好,待遇也相当丰厚。
他的妻子,那位曾经戴着钻石王冠的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王后,在学校附近的繁华街区租下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名为“马德里之夏”的手工成衣定制店。
凭借着她那属于欧洲顶级贵族的审美品味和精湛的女红,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甚至有不少加州的新贵妇人慕名而来。
他们一家租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家属院里,这些年又添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没有了刺客的暗杀,没有了内阁的争吵,生活过得虽然忙碌,却无比充实。
“现在,这夫妻俩攒够了钱,准备买下那套租住的房子了吗?”洛森微微挑了挑眉。
在这个时代,能够在旧金山的学区买下一套带独立院落的独栋别墅,对于一个靠双手劳动吃饭的家庭来说,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第一帝国中学的现任校长姓洛,对外宣称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华裔教育家。
但实际上,那自然也是洛森麾下的一个行政类死士挂名的马甲。
这位洛校长平时只在幕后处理文件,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学校的日常事务都由副校长打理。
洛森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那所中学距离自己现在的位置并不远,穿过几个街区就到了。
“备车。去第一帝国中学。”洛森淡淡地吩咐道。
既然今天心情不错,既然当年那个让他觉得有些意思的流亡国王有了难处,他倒是不介意亲自披上洛校长的马甲,去见见这位老熟人。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旧金山第一帝国中学的校门外。
这所中学占地极广,红砖白墙的哥特式建筑与加州特有的现代玻璃幕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校园里绿树成荫,随处可见正在读书或是讨论问题的学生。
洛森独自一人穿过林荫道,径直来到了位于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秘书在看到洛森推门而入的刹那,立刻站直了身体,无声地退了出去。
洛森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笃、笃、笃。”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让洛森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粗花呢西装,袖口处甚至还能看到一点为了防止粉笔灰而套上去的黑色棉布袖套。
他的发际线比当年倒退了不少,露出了宽阔而饱满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
他的身材略显清瘦,眼神平和。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令人尊敬的学者模样。
“校长先生,打扰您工作了。我是历史组的阿方索。”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鞠了一躬。
“阿方索老师,请坐。”洛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微笑着说道:“我听教务处说,你今天找我,是为了那套房子?”
阿方索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坐了下来。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是的,校长先生。我和我的太太在旧金山生活了这些年,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市,也爱上了这所学校。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慢慢长大。我们觉得,是时候在这里真正扎下根来了。”
“这几年,我除了教学,还在《加州历史评论》上发表了几篇关于欧洲中世纪封建制度演变的论文,拿到了一些稿费。我太太的服装店生意也一直很稳定。我们两人东拼西凑,终于攒够了一笔钱。我们打听过了,学校家属院的房子是允许向教职工出售产权的,所以……”
洛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攒够了买房钱而难掩激动的前国王。
“阿方索。”洛森改变了称呼:“在谈房子的事情之前,我们不妨先聊点别的。”
“很多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你曾经是一个国家的君主,你曾经拥有过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财富。现在却为了买一套几十平米的普通民居而精打细算。我很好奇,在加州的这些年,你真的过得习惯吗?毕竟,从云端跌落凡尘,这种落差,足以逼疯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阿方索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难堪、愤怒或者是掩饰。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豁达的笑容。
“校长先生,您说的没错。刚流亡到英国的那段时间,我确实觉得生不如死。”阿方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我梦见马德里陷入了火海,梦见西班牙的人民因为我的无能而流离失所。我被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和屈辱感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是波旁王朝的罪人,是导致西班牙亡国的罪魁祸首。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用一把左轮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但是,事实并非永远如此。”
“来到加州之后,我开始用一个平民的视角,去观察这个世界,去观察我的祖国。”
“这几年,我每天都会看《环球纪事报》,我会听加州之声的国际新闻广播,甚至在学校的放映室里,我也能通过电视直播看到马德里街头的画面。”
阿方索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校长先生,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西班牙!”
“我的祖国,并没有因为我的流亡和所谓的亡国而陷入动荡。相反,她在新政府的治理下,发展得简直是一日千里,蒸蒸日上!”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欲裂、阻碍国家发展的贪婪贵族,被彻底清扫了;那些盘踞在北部山区、几百年都不服从中央管辖、整天闹独立的狂热山民,全都放下了武器,走进工厂去当了工人;困扰了西班牙整整一个世纪的巨额外债,奇迹般地消失了!”
阿方索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置信。
“我看到了平坦的公路修到了安达卢西亚的穷乡僻壤,我看到了马德里建起了庞大的发电站和自来水厂。西班牙的国民,再也不用为了面包发愁,他们安居乐业,享受着工业化带来的富足。甚至,新政府还组建了一支叫皇家马德里的足球队,那些曾经在街头斗殴的年轻人,现在全都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我还是皇家马德里队的球迷呢!”
他笑着说道:“校长先生,我现在才明白,那对代替我坐在王座上的双子女王,她们,远比我更适合统治那个国家。她们做到了我这个国王想做、却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
“看着这样的西班牙,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我不仅没有不习惯,我甚至觉得,这是上帝对我、对西班牙最大的恩赐!”
说到这里,阿方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洛森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佩服。
在这个权欲熏心的世界里,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能够为了国家和人民的福祉而真心赞美推翻自己的人,这种胸襟,这种格局,足以让那些整天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所谓政治家感到羞愧。
洛森缓缓开口:“我听说当年叛军兵临马德里城下的时候,你的内阁大臣曾请求你下令烧毁宏伟的马德里皇宫,甚至是炸毁首都的供水系统,以焦土政策来迟滞敌人的进攻,给你争取逃亡的时间。”
洛森看着阿方索的眼睛:“但是,你拒绝了。你宁可自己狼狈地流亡,也没有让战火烧毁那座城市。现在的西班牙人民,在享受着新生活的同时,心里其实都是很感激你的。”
听到这话,阿方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有些释然地笑出了声。
“校长先生,那怎么能烧呢?”
“那座皇宫,那座城市,它从来就不属于我阿方索一个人,它也不属于波旁王朝。”
阿方索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它属于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砖石,属于曾经在那里流过汗水的每一个工匠,它属于全体西班牙人民。”
“我作为一个失败者,已经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了,怎么还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去毁掉他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心血呢?那不是君主,那是强盗。”
阿方索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掌心因为常年捏粉笔而磨出的薄茧。
“其实,我早就受够了当国王的日子了。”
“在王座上的时候,我整天整天地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还不完的债务,就是那些在朝堂上为了几块封地吵得面红耳赤的贵族,就是周边列强那贪婪的眼神。内忧外患,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我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受刑。”
“可是现在呢?”
阿方索抬起头。
“现在,我到了加州,当了一名普通的历史老师。我每天早上迎着阳光走进教室,看着那些坐在台下、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的孩子们。当我给他们讲述人类文明的兴衰,当他们因为听懂了一个历史规律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时……”
阿方索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校长先生,那种感觉,比戴上世界上最璀璨的王冠还要让我沉醉。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终于活出了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