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指着总督府的高墙,骂他们是敲骨吸髓的国贼。
他们要推翻朝廷,要驱除鞑虏,要建立一个像加州那样人人平等、没有皇帝的新世界!
这对张之洞这些封疆大吏来说,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底线!
加州打过来,他们可以投降,可以当买办,可以去旧金山养老。
但如果被这群底层的泥腿子和热血青年推翻了朝廷,打碎了现有的阶级秩序,那他们算什么?
他们将被剥夺一切特权,他们的田产将被分给穷人,他们搜刮来的金银将被充公,他们甚至会被那些愤怒的暴民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点天灯!
这比加州的炮舰更让他们恐惧!
加州要的是资源和市场,而这帮觉醒的青年,要的是他们的命,要砸碎他们世世代代传承的饭碗!
“抓。”
张之洞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赵老弟,传老夫的手令给武昌新军和巡防营。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
“只要是剪了辫子的,只要是形迹可疑,三五成群聚众宣讲那些狗屁革命道理的……”
张之洞老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幽光。
在这生死存亡的阶级斗争面前,什么儒家仁义,什么爱民如子,统统被撕得粉碎。
“发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
不光张之洞如此,其他的封疆大吏对待觉醒学生的态度都差不多。
深秋的鲁北平原,残阳如血。
在一条通往冀鲁交界的坑洼土路上,五个青年学生正亡命狂奔。
他们的肺像破风箱般剧烈抽动。
布鞋早已磨穿,鲜血顺着脚趾渗进干裂的泥土。
跑在最前的林语白忽然踉跄,险些栽倒。
黑框眼镜碎了一半镜片,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身后不到三里,马蹄声如沉雷贴地滚来,那是山东巡防营的马队,朝廷用来绞杀乱党的绞肉机。
“泥鳅,放我下来!”
被王泥鳅背在背上的陈子衿剧烈咳嗽。
他的右腿在大半天前被火铳打穿,包扎的布条早被黑红血水浸透。
“语白,泥鳅,把我放下吧。带着我,谁都跑不掉。满清的马队太快了,我这腿废了……留下来,我还能替你们挡一会儿,给你们多半柱香的时间。册子在你们手里,火种不能灭。”
王泥鳅汗水像瀑布般砸落,他红着眼眶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今天就是把你这百十斤肉全榨成油,也得把你背过去!”
陈子衿眼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挣扎,试图翻下去:“你们糊涂啊,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收音机里那个没有皇帝的新世界,为了把那点光带回山东!”
林语白转身一把揪住陈子衿的衣领:“子衿,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今天为什么要造反?是因为我们在书里、在加州广播里,第一次看到了什么是人。如果今天为了活命扔下兄弟,那明天为了权力,我们是不是也能扔下信仰?扔下那些我们发誓要护着的百姓?我们不是来换个主子,我们是来做人的!泥鳅,背稳了!鸣生,扶好他!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像个爷们儿。”
陈子衿愣住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再挣扎,只把头深深埋进王泥鳅宽厚的肩膀,咬住嘴唇。
“走!”王泥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重新迈开沉重的双腿。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甚至能听见巡防营军官凄厉的哨音与狂妄的喝骂。
五十骑精锐如黑云压来,卷起漫天沙尘。
带队的赵宗耀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手提沉甸甸的马刀,眼神阴鸷如狼。
他当然知道前面跑的是什么人,一群乳臭未干的学生,从不知哪里搞来大逆不道册子,竟敢在济南纱厂煽动罢工,还砸了衙门。
巡抚大人震怒,死命令:格杀勿论,绝不能让邪风吹出山东。
“统领,那几个兔崽子快撑不住了!”
旁边把总兴奋地喊,已抽出了枪:“距离不到三百步,标下这就给他们点名!”
“啪!”
把总半边脸瞬间肿起,枪险些脱手。
他捂着脸,委屈地望向长官。
赵宗耀双目圆睁,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甚至不顾马匹疾驰,又反手一马鞭抽在对方头盔上:“王八蛋!你他娘的想害死老子全营兄弟?!没长眼吗?前面是什么地方?!”
把总顺着马鞭方向看去。
土路尽头,几百米外,一条用白色石灰画出的笔直粗糙白线横亘在那里。
白线这一侧是大清,白线那侧是直隶。
白线旁,只立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简陋岗亭。
岗亭外,站着两个士兵。
就两个人,抱着枪,冷漠的看着这边。
“都给老子把枪收起来!”赵宗耀声嘶力竭地吼:“子弹要是过界半寸,擦破那条白线,别说老子,整个山东大小官员全得被轰成渣!谁敢开枪,老子先劈了他!用刀!在他们过界前,给我砍了!”
“唰唰唰!”五十把马刀同时出鞘。
骑兵疯狂抽打战马,试图在最后两百米内用冷兵器收割。
马蹄如爆豆,大地颤抖。
“跑!前面就是直隶了!”林语白疯狂挥臂,嘶吼着。
王泥鳅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猪,背着陈子衿拼死一跃。
就在赵宗耀马刀即将劈下、刀风已吹动林语白后脑头发时,异变陡生。
“扑通!”
“扑通!扑通!”
几个青年接连越过白线,重重摔在平整坚硬的柏油路上。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粗糙路面上擦出道道血痕,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世间最甜美的触感。
他们四仰八叉瘫倒,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新世界的空气。
陈子衿趴在王泥鳅背上,看着灰蓝天空,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眼泪混血水流进干裂嘴唇:“我们……过来了……终于……他妈的,活下来了……”
王泥鳅翻身呈大字躺在路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边喘一边傻笑:“奶奶的……这地真硬……老子这辈子没躺过这么舒服的路。”
“吁!”
白线外,赵宗耀猛拉缰绳,辽东马痛苦嘶鸣,前蹄高扬,堪堪停在白线前不到一尺处。
身后五十骑也齐刷刷勒马急停,展现惊人骑术。
赵宗耀不甘地盯着白线内两三米外瘫倒的学生,只要马刀再伸一尺,马蹄再迈半步,就能轻易取下他们的头,换来顶戴与白银。
但他不敢。
他目光越过学生,落在两个加州士兵身上。
赵宗耀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他厉声喝道:“所有人,下马!”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还是乖乖翻身下马。
“把枪挂鞍上!刀解了!匕首也扔地上!”
“统领,这咱们大清的地界,凭什么……”那把总捂脸不服。
“你想死,别拉兄弟们垫背!”
赵宗耀回头:“按我说的做!解甲!”
一阵乒乓金属声中,五十名正规军在白线前,乖乖解除武装。
赵宗耀自己也解下佩刀扔地上,整理尘土号衣,拍拍马蹄袖,微微佝偻后背。
他空手、小心翼翼跨过白线,脚步轻得像怕踩疼路面。
他绕过地上的学生,走到士兵面前三步远,深深打个千,抱拳拱手:
“两位军爷,辛苦了。在下山东巡防营统领赵宗耀。地上这几个,是山东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犯了杀人劫财的死罪,在下一路追到这儿。”
他从袖口小心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加元金圆券,特意换的:“这是在下一点心意,给两位军爷买包烟。能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把这几个通缉犯带回去交差?加州与大清睦邻友好,若惊扰了直隶治安,也是赵某的罪过。只要人带走,赵某必有重谢。”
两个士兵连眼皮都没抬,对金圆券视若无睹。
其中一人微微抬下巴:
“直隶特别行政区治安条例第一条:严禁任何非授权武装人员入境。严禁任何形式跨界执法。严禁直隶境内私斗。”
两把步枪枪口抬起,黑洞洞直指赵宗耀眉心。
“咔嚓!”子弹上膛。
赵宗耀笑容瞬间凝固。
“退!我退!两位军爷息怒!”
他几乎倒退着跨过白线。
赵宗耀不甘地看着正互相搀扶坐起的学生,终究没再踏过那条线半步。
“撤!”
赵宗耀翻身上马,狠狠抖缰绳,带着五十骑颜面尽失的巡防营,遁入漫天黄沙。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风中。
几个学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林语白挣扎站起,先弯腰和陆鸣生一起,把重伤的陈子衿与精疲力竭的王泥鳅搀起。
四人互相扶持,转身面对那两个如雕塑般的加州士兵。
林语白整理破烂衣衫,深深鞠躬:“多谢两位长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其他三人也跟着深深鞠躬。
士兵们没有回应。
他们只服从最高指令,保护入境者不过是规则的一部分,而非怜悯。
夕阳余晖洒在平坦柏油路上,泛着柔和暗金光泽。
“滴——呜——”
极远处地平线,传来悠长雄浑的火车汽笛。
一列庞大列车拖着长长车厢,像钢铁巨兽在铁轨上奔驰,喷出的白汽被晚霞染成壮丽玫瑰色。
公路前方,隐约可见小镇轮廓。
那里是整齐的砖瓦房,甚至有几栋安装大片玻璃窗的工厂大楼。
清脆铃声响起。
几个穿蓝色工装、剪短发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从远处驶来。
“你们看。”
林语白伸出擦破皮的手,指向前方生机勃勃的土地:“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满清那些腐朽遗老遗少,想挡住历史的车轮,简直螳臂当车。”
“今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到这里。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挺着胸膛回去。”
“我发誓,终有一日,华夏大地每一寸,都要像这里一样繁华;我们的四万万同胞,每一个人,都要像这里的人一样,堂堂正正,站着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