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这是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沙皇胸口突突直跳:“三万人投降,他们怎么不去死,我要再派兵,这次要派三十万,我要御驾亲征!”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急道:“太远了,真的太远了,除非修通西伯利亚大铁路,否则哪怕我们有百万大军,也鞭长莫及,是去送死啊,而且国库里已经没钱了。上次远征的抚恤金还没发下去,国内已经有怨言了。”
“没钱?找法国人借,找犹太人借!”
“借不到了。”
财政大臣在一旁小声道:“自从上次伦敦金融危机后,欧洲的银行家都把钱袋子捂紧了。而且,加州财团在金融市场上做空卢布,现在卢布的信用,还不如草纸。”
沙皇气得恨不得直接把张牧之给撕成碎片。
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不仅因为远东太远,更因为,他的后院起火了。
“陛下……”
秘密警察第三厅的局长奥尔洛夫从阴影中走出来,脸色阴沉:“相比于远东的土地,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更致命的威胁。”
“那些该死的囚犯还没抓完吗?你们警察厅是猪吗??”
沙皇再一次暴怒,这几天就没有让他舒心的消息。
那是张牧之送给沙皇的一份大礼包。
在占领远东并击溃俄军后,张牧之打开了监狱大门,释放了那里关押的三万名政治犯。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小偷强盗。
他们是民意党人,刺杀过亚历山大二世的狠角色。
这群人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满脑子都是推翻暴政,做梦都想把俄国撕碎。
还有那些被流放的自由派思想家、落魄的知识分子、受到迫害的宗教异端。
这些人,是沙皇政权的死敌。
张牧之不仅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每人一笔路费和武器,甚至安排商船把他们从海路运回了黑海沿岸,或者是通过秘密通道送回圣彼得堡和莫斯科。
“这三万人分散各地,藏起来了。”
奥尔洛夫局长都有些哆嗦:“他们回来后,变的狡猾了,直接潜伏了下来,我们根本找不到。”
“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工厂里发现了他们建立的工人夜校,他们在传播革命思想,煽动罢工,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还在莫斯科的大学里发现了他们的传单,他们在号召学生反对专制,我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他们就转移了。”
“甚至在波兰,地下抵抗组织突然获得了一批精良的武器和资金,袭击了我们的警察局。”
“陛下,根本抓不完!”
“抓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就像是蝗虫一样!杀不绝!”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是个强人,他可以面对正面的战争,哪怕是输了,大不了割地赔款。
但他无法面对这种来自内部且看不见的腐烂。
“内忧外患,内忧外患啊!”
一阵彻骨的寒意笼罩着沙皇。
大臣们是对的。现在别说去远东报仇了,如果不先把国内这团乱麻理清楚,罗曼诺夫王朝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该死的张牧之,该死的加州,该死的青山!”
“总有一天,要把你们撕成碎片,撕成碎片!”
……
跟沙俄氛围截然不同的是直隶省。
站在刚竣工的直隶第一热电厂那冷却塔下望去,无数盏电灯沿着水泥马路蜿蜒延伸,将整座城市勾勒得宛若白昼。
而在几十里外的京城,此刻却已然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直隶的电厂虽然产能已经过剩,但一度电都没输送给京城。
直隶,永利机械厂职工夜校。
窗外寒风凛冽,教室内却是热气腾腾。
几百名刚刚下早班的青壮年工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
讲台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汉字,【权】。
“俺们以前以为,这个权字,是皇上的权,官老爷的权,是咱们见了要磕头的权。”
“但青山大总统告诉我们,这个字,是权利的权,是人权的权!”
“识字,就是你们最大的权利!”
老教师教鞭猛地指向一幅蒸汽冲压机解剖图。
“以前你们是睁眼瞎,见到这些洋机器只会磕头,以为那是神物妖怪。现在呢?张大彪,你站起来说说,那台蒸汽冲压机的铭牌上写着什么?”
被点名的张大彪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
去年,他是从河南逃荒来的难民,饿得皮包骨头,为了抢半个发霉的红薯差点被人打死。
现在,他浑身肌肉高高隆起,脸色红润,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报告老师,那上面写着:加州泰坦重工制造,型号T-800,额定压力500吨。操作规程第三条:严禁违规操作,安全第一!”
“好!”
老教师带头鼓掌:“坐下,为什么要逼着你们识字?因为不识字,你们就看不懂说明书,操作不了精密机床,只能干搬砖的苦力,一个月拿6块大洋!”
“而识字了,看懂图纸成了二级技工,一个月能拿8块,成了高级技工,一个月拿10块,甚至能当车间主任!”
“在直隶,知识就是钱,就是尊严,就是让你们不用再给任何人下跪的膝盖!”
台下立马爆发掌声。
以前他们只求一口饱饭,官府少收点租子。
现在,他们开始渴望看懂这个世界,掌握那些曾经只属于老爷们的力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湖畔的工人新村。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通了自来水和下水道,甚至每家每户都装了电灯。
李二嫂正坐在自家的电灯下纳鞋。
虽然忙活着,她的耳朵却竖着,听着桌上黑匣子里传出的动静。
那是直隶之声广播电台。
这个黑匣子是买的收音机,在这个时代,它比后世的最新款手机还要稀罕。
“据本台驻华盛顿特派记者发回的最新消息,美利坚合众国大选计票工作已接近尾声。总统候选人青山在选举人票中遥遥领先。”
“当家的,你听听!”
李二嫂兴奋地推了推正在看报纸的丈夫:“青山大人真要当什么,大总统了?那是比皇上还大的官吗?”
丈夫赵铁山微微一笑。
他现在是钢铁厂的三级钳工,识字,有见识,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那是自然!”
赵铁山指了指报纸上的头版,那是青山在芝加哥演讲的大幅照片:“你看这上面写的,众望所归,什么皇上?皇上那是家天下,是老天爷瞎了眼给的。咱们青山大人那是选出来的,是靠本事打出来的,是咱们华人的骄傲,以后咱们走出去,腰杆子更硬了!”
“真好啊。”
李二嫂感叹道:“咱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以前在老家,别说听这种大事了,连县太爷长啥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又要交税了。现在倒好,万里之外的事,这就跟在耳边说一样。”
“这就是加州的本事。”
赵铁山满心自豪:“咱们直隶现在有十二条铁路,把这地盘连成了铁桶。工厂几百家,烟囱冒的烟那是银子。路是硬的,灯是亮的。再看看那边的京城。”
“黑灯瞎火,死气沉沉。听说那边旗人老爷们连饭都吃不上了?昨儿个厂里的小刘进城,说看见有个贝勒爷在街上捡烂菜叶子呢。”
“该!”
李二嫂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他们以前欺负咱们,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天爷是有眼的!”
周末,清晨。
成群结队的直隶青年,骑着崭新的自由号自行车,穿着时髦的夹克衫,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今天,他们是去消费看景的。
赵铁山和几个工友也在其中。
还特意穿上了厂里发的高帮工装皮鞋。
兜里揣着刚发的薪水,那可是足足的银元,在京城,这玩意儿比真金白银还硬通,因为加州银行随时给兑换大米和白面。
“走,进城,今天咱们也当一回爷!”
到了永定门。
以前,汉人进城要被守门的兵丁盘剥,甚至要下跪磕头,被骂两句穷鬼。
不过现在,守门的绿营兵一见到直隶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甚至还得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毕竟这些直隶人背后是加州,是连太后都要看脸色的庞然大物。
而且,这些人有钱,是大爷。
进了城,强烈的反差感狠狠扎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街道又窄又脏,还到处是马粪,臭烘烘的。
行人们大多精神萎靡,脑后拖着长辫子。
一个个麻木地来回走着,要不是还会喘气,真真像那话本里的僵尸。
“啧啧,这就是京城?皇上就住在这种地方?”
工友捂住鼻子,一脸嫌弃:“还没咱们厂里的厕所干净。咱们厂里的厕所好歹都是水冲的,这里怕不会是用马尿冲的吧!”
“嘘,小声点。”
赵铁山笑了笑:“咱们今天是来找乐子的,别惹事。走,去前门大栅栏,听说那边的馆子现在都指着咱们直隶人活着呢。咱们去吃顿好的,顺便擦擦鞋。”
茶馆里,一群没了精气神的八旗子弟正坐在椅子上。
长毛在城外的袭扰,切断了旗人外逃的路线,而截留税收,又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现在这帮寄生虫被困在城里,只能是自食其力。
不过,人上人习惯了的他们,活下去还真是有点困难。
“得了吧,别抱怨了。”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旗人站起来:“我得去干活了。”
“干活?干什么活?”
众人惊讶。
“拉车啊。”
年轻人苦笑一声:“现在直隶那帮工人周末都爱进城玩,出手阔绰。拉一趟能挣两毛钱,够买二斤棒子面了。总比饿死强。”
“你可是钮祜禄氏的后人,去拉车?还要伺候那帮泥腿子?”
年轻人冷冷回了一句:“人家现在是加州的技工,是产业工人。人家一天的工钱顶咱们一个月的月钱。再说了,现在这世道,有奶便是娘。您要是觉得丢人,那您就接着饿着吧。”
说完,年轻人拉起车走了。
剩下的旗人面面相觑,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街角,一个擦鞋摊。
赵铁山和几个工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擦鞋匠看起来四十多岁,虽然穿着粗布短褂,但手上那枚还没舍得当掉的翡翠扳指,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以前绝对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没准还是个贝子贝勒什么的。
“喂,擦鞋!”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干净点,要锃亮!”
“好嘞,爷您稍等!”
昔日的贝勒爷立马拿起刷子,沾上鞋油,开始卖力擦鞋。
虽然还带着个扳指,却也再也见不到曾经的一点傲气。
他擦得很仔细,连鞋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因为他知道,这帮直隶工人给钱痛快,而且给的是银元券,能买米。
赵铁山低头凝视着这个曾经只能仰视的旗人老爷,此刻正跪在自己脚下,为了几个铜板而卑躬屈膝。
莫大的快感传遍全身。
“怎么样?这世道变了吧?”
旁边的工友递给赵铁山一根烟,笑着道:“以前咱们见了他得磕头,现在他得给咱们擦鞋。这就是命。”
“不是命。”
赵铁山想起了夜校里老师讲过的话。
“这是因为咱们身后站着加州,站着青山大人。而且咱们有技术,有工厂,有枪。而他们,守着烂透了的朝廷,还有只会吸血的太后。根都烂了,树能不倒吗?”
“擦好了,爷,您看行吗?”
贝勒爷一脸讨好地笑着。
赵铁山看了看锃亮的皮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兜里掏出几个铜子扔在贝勒爷怀里。
“赏你了。不用找了。”
“谢爷,爷吉祥!”
贝勒爷激动得连连作揖。
“走,兄弟们,去听戏,今儿个咱们包场!”
这一幕,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的旗人去餐馆跑堂,被以前家里辞退的汉人厨子呼来喝去,有的旗人格格去缝补衣服,被直隶来的大妈挑三拣四,甚至有落魄的宗室子弟,偷偷摸摸地去当了倒夜香,只因为那活儿没人抢,给现钱。
在这个光影折叠的时代,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直隶的百姓们虽然大多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他们知道只要华人在海外越强,只要青山大人在那边站得越稳,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就越好过。
远在万里之外的那个男人,就是他们的脊梁。
“支持青山大总统!”
这句口号,不仅喊在路易斯安,也回荡在天津卫的工厂里。
洛森通过蜂群思维凝视着这一幕幕。
“旧时代的灰尘,不需要扫帚。”
“只要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它们自己就会散去。”
“而我,就是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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