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骚动,甚至有几个妇女已经急得哭了出来。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候,大门轰然洞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推诿,并没有经理不在的借口,更没有打手出来驱赶。
所有的办事窗口,整整二十个,全部打开。
每一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名面带微笑、穿着整洁制服的办事员。
在他们的身后,是如同小山一般堆积的银币和金币。
“各位,请不要拥挤,排好队。”
大厅经理站在高台上:“本公司信誉第一!凡是想要赎回的,即刻办理!不仅退还本金,本月已经产生的利息,我们也按天结算给您!绝不让投资者吃亏!”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
排在第一个的托儿,把一张皱巴巴的债券拍在柜台上:“退钱!”
办事员接过债券,核对编号,二话不说,从身后的钱堆里数出五十个金镑,外加几个银币,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本金和利息,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
托儿抓起金币,惊喜若狂地咬了一口,然后大喊:“真的!给钱了!快跑啊!”
说完一溜烟钻出人群不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真正的散户们涌了上来。
“我的!我也要退!”
“快点!给我钱!”
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一张张债券被收回,一袋袋沉甸甸的金银被递出去。
拿到钱的散户们,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热乎乎的金币,原本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如果真的是骗局,如果船真的沉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痛快?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金?
一个刚退完钱的家庭主妇,手里紧紧抓着钱袋子,看着大厅里那堆积如山的金币,又看着办事员那从容不迫的微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么有钱?难道谣言是假的?”她喃喃自语。
基本上,这些散户所有的债券都赎回了。
就在这时,办事员站起身,对着门口大声喊道:
“还有没有要赎回的?速度快一点!后面还有几十位来自苏格兰皇家银行的VIP客户在等着呢!他们要收购的债券还不够!”
“什么?”
人群炸锅了。
“苏格兰皇家银行?大银行要买?”
“难道我们被骗了?被那个独眼龙骗了?”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开始后悔。
一个刚退了钱的小商人,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本金,又想到之前那诱人的20%利息,心里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个,先生。”
小商人舔着脸凑回窗口:“我不退了行不行?或者是我刚才退错了,能不能再买回来?”
办事员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
“很抱歉,先生。”
办事员冷冷地说道:“您刚才已经签署了赎回协议。您的那份额度,就在那一秒钟之前,已经被系统自动挂单,并且……”
办事员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张电报纸。
“并且已经被巴林银行全额收购了。现在,那是巴林银行的资产了。”
“什么?”
小商人僵在原地:“没……没了?”
“没了。”
办事员摊开手,然后冲着后面挥手:“下一位!还有要退的吗?抓紧时间!”
这一下,散户们彻底傻眼了。
大投资者们站在二楼的贵宾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闹剧,发出了自信而嘲弄的笑声。
“看那群傻鱼。”
老约翰逊摇晃着红酒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没有自己的判断,注定赚不到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富人,他们是穷人。”
“蒙巴顿这一手玩得漂亮。”
另一位银行家赞叹道:“把这些散户洗出去,既减轻了分红压力,又让筹码更加集中。高,实在是高。”
“楼下退多少,我们收多少!”
当天晚上,伦敦的无数个家庭里,爆发了比之前更激烈的争吵。
亚瑟正跪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堆赎回来的金币。
他的妻子玛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蠢猪!没脑子的蠢货!我让你别听那些鬼话!你非要退!非要退!”
“现在好了吧?本金是拿回来了,可是以后呢?那20%的利息没了!咱们发财的机会没了!”
亚瑟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亲爱的,当时大家都说船沉了……”
“船沉个屁!”
玛丽把一份晚报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报纸上登了!那是假消息!是为了打击投机倒把!现在的债券价格不仅没跌,反而又涨了5%!因为大银行都在抢!”
亚瑟捡起报纸,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涨幅+5%”,只觉得手里的金币变得滚烫,烫得他想把手剁了。
他感觉自己刚刚亲手把一座金山扔进了泰晤士河。
那种“我本可以暴富,却被我自己搞砸了”的痛苦,比直接亏钱还要强烈一万倍。
“不行!咱们得买回来!”
玛丽猛地站起来:“既然大银行都在抢,说明这绝对是好东西!咱们不能就这样被踢出局!这是资本家想独吞的阴谋!”
“可是咱们没钱了啊。”亚瑟弱弱地说。
“把房子抵押了!去借高利贷!”
玛丽咬牙切齿:“咱们不仅要把本金投回去,还要加倍买!我要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次日,舰队街再次被挤爆。
那些昨天刚刚赎回本金的散户们,像疯了一样跑了回来。
他们手里不仅拿着昨天的本金,还拿着房契抵押来的贷款,甚至还有借来的高利贷。
他们挥舞着钞票,要把昨天失去的财富买回来。
“今日额度已罄”
办事员站在门口,一脸遗憾地摊开手:“抱歉各位,昨天退出来的额度,已经被大机构包圆了。现在没有债券可卖了。您可以登记一下,排队等下个月,不过下个月的价格可能会上调10%。”
“什么?没有了?”
“怎么可能没有了?我加价买行不行?”
“这是该死的资本想把我们踢出去的可耻阴谋!”
散户们崩溃了。
那种买不到的焦虑,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却被关在门外的痛苦,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他们在街头抱怨,在酒馆里咒骂。
“我就不该信了那个该死的谣言!”
“普通人赚点钱怎么这么难呢!这世道太黑了!”
“等下个月!下个月一开放,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买进去!我就不信斗不过那些资本家!”
远在加州的洛森轻轻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给了你们下船的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愿意走。”
“既然如此,那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这一波震仓之后,阿根廷项目的资金池不再是虚胖,而是变成了钢浇铁铸的堡垒。
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最疯狂、也最致命的信仰。
《泰晤士报》的晚版,刊登了一篇署名“索伦之眼”的特约评论员文章:
《论投资的定力——为什么穷人永远是穷人》
文章写道:“在这个充满投机的世界里,上帝只奖赏那些拥有钢铁般神经和远见卓识的人。那些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抛售债券的散户,他们输掉了阶层跃迁的唯一机会。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羊,注定要被剪毛。而那些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绅士们,你们手中的债券,就是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篇文章被无数人剪下来,贴在床头,或是裱在镜框里。
那些投资者看着报纸,觉得自己高大上了起来,甚至产生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看,这就是格局!”
整个伦敦都沉浸在一种虚幻的繁荣中。
阿根廷金矿项目,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投资标的,变成了大英帝国的国民储蓄罐,甚至是国运的象征。
洛森并没有在这个时刻开香槟。
这些钱还只是停留在伦敦各个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或者是一堆堆躺在英格兰银行金库里的储备金。
“钱,只有变成实物,并且运到自己的地窖里,才叫钱。否则,那就是一串随时可能被冻结的电码。”
洛森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那是一枚崭新的1887年版维多利亚女王金禧纪念币。
“现在的局面很有趣。”
“我们有这笔巨款的所有权,但要把它变成黄金运回来,并且不被英国政府当场击毙,这比骗钱更难。”
“如果在平时,几百万英镑的流动很正常。但这是一亿多英镑!换算成黄金,大约是1400吨左右。体积虽然只有七八十立方米,几艘船就能装完,但它的重量和价值足以让英格兰银行拉响一级警报。”
“如果我们要强行提现离境,英国政府会立刻宣布英镑贬值,甚至颁布《黄金出口禁令》。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英镑纸币就会变成废纸。”
在1887年,世界处于金本位制的巅峰期。
金币才是真正的英镑,纸币只是黄金的“兑换券”。
英镑不仅仅是一个货币单位,它物理上就对应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金铸币“索维林”。
索维林才是大英帝国的法定主币。
一枚金币的总重量:7.988克。
成色:22K金(91.67%纯度)。
外观:正面: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
背面:圣乔治屠龙的经典图案。
手感:很小,比后世的1元硬币略小,但很压手。撞击时有清脆的金属声。
纸币是什么角色?
在1887年,英格兰银行确实发行纸币,比如5英镑、10英镑、100英镑的大面额钞票,那时候没有1英镑的小额纸币,1英镑就是金币。
“当一个英国绅士说1英镑时,他脑子里想的绝不是一张纸,而是这枚金币。”
但关键在于,纸币=黄金提取单。
“在伦敦,纸币只是黄金的提取单。任何拿着5英镑纸币的人,都可以走进银行,拍在柜台上,要求经理必须给他数出5枚金灿灿的索维林。银行无权拒绝。这就是‘As Good As Gold’(像金子一样可靠)这句谚语的由来。”
“但是,这种信用是建立在大家不挤兑的基础上的。一旦我们大规模提取黄金,英格兰银行的地下室就会被搬空,英镑信用就会崩塌。女王和首相会派战舰来追杀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像抢劫一样直接搬金砖。”
“我们要把这变成一场合法的国际贸易。我们要给英国政府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不仅无法拒绝、甚至还要主动帮我们把黄金装上船的理由。”
伦敦,白厅,英国贸易委员会。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爱德华·蒙巴顿爵士乘坐着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马车,停在了这座掌管帝国贸易命脉的大楼前。
在贸易大臣斯坦利勋爵的办公室里,蒙巴顿爵士将一份厚厚的采购合同拍在了桌子上。
“勋爵,我遇到麻烦了。大麻烦。”蒙巴顿叹了口气。
“怎么了,爱德华?”斯坦利勋爵关切地问道。
他对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金融奇才非常客气,毕竟连首相都在关注那个阿根廷项目。
“是关于设备采购的事。”
蒙巴顿指了指那份合同:“您也知道,阿根廷那边的金矿储量惊人,但地质条件太复杂了。我们需要最先进的蒸汽挖掘机、重型碎石机,还有特制的耐寒铁轨和高爆炸药。”
“这有什么问题吗?”勋爵不解:“伯明翰的工厂不能造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蒙巴顿痛心疾首:“伯明翰的那帮懒汉,我问过了,他们的订单排到了后年!而且技术指标根本达不到要求!要想在今年冬天之前把金子挖出来运回伦敦,我们必须向美国人买!”
“美国人?”斯坦利勋爵皱了皱眉。
蒙巴顿无奈地摊手:“他们有现货,技术也是全球最好的。我们不得不向他们紧急采购一批总价值5000万英镑的重型设备和物资。”
勋爵吓了一跳:“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会造成巨大的贸易逆差!”
“我知道!我也心疼!”
蒙巴顿演得比真的还真:“但这笔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啊!勋爵,您想想,只要这些设备运到阿根廷,明年我们就能运回价值5亿英镑的黄金!”
斯坦利勋爵沉默了。
他在权衡。
5000万英镑流出确实让人心疼,但如果因为设备不到位导致项目黄了,那损失的可就是整个伦敦金融城的数亿本金,外加全英国投资者的希望。
勋爵咬了咬牙:“为了大局,我批准这笔采购。走正常的外汇结算流程吧。”
“还有个小问题……”
蒙巴顿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些美国佬,您知道的,他们是暴发户,土包子。他们不信任英镑纸币,也不接受汇票。”
“什么意思?”
“他们在合同里写了死条款,只接受黄金支付。要么是索维林金币,要么是标准金条。否则免谈。”
勋爵拍案而起:“这是对大英帝国货币信用的侮辱!”
“我也这么骂过他们!”
蒙巴顿义愤填膺地附和道:“但这帮美国牛仔就是一根筋!他们说只认金子不认纸。勋爵,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里。如果没有设备,矿坑就要停工,工期就要延误,那每天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勋爵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英国人已经被这个项目套牢了。
这就是沉没成本的威力。
为了保住之前投入的巨资,他们不得不继续投入,哪怕条件苛刻。
而且,当时的世界主流确实是自由贸易。
虽然心疼黄金外流,但这毕竟是正常的商业采购,又不是资本外逃,至少表面上不是。
“给他们!”
勋爵猛地停下脚步:“告诉那些美国乡巴佬,大英帝国有的是金子!让他们把设备赶紧运过去!要是耽误了我们挖金矿,我让皇家海军去轰平他们的工厂!”
“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