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死亡人数第二多的洪水。
洪水像一堵几米高的泥墙,瞬间吞没了中牟、尉氏、扶沟等县,吞噬了河南大片土地。
洪水顺着贾鲁河、沙河冲入淮河,导致淮河流域彻底崩溃,横扫安徽、江苏
整个豫东、皖北、苏北变成了一片汪洋,史称“黄河占领了淮河”
算算时间,也就是下个月的事了,这属于天灾,洛森干预不了,只能选择救人。
南方十州腾空,正好用来安放这些河南百姓。
虽然干预不了,洛森还是选择提前预警,他已经安排死士扮成算命的,进入河南,安徽、江苏,散播消息九月三十日大水,尽量不要待在家里,往高处躲,事后赶往直隶可活命。
至于有多少人信,有多少人活,那就要看天命了,哪怕比历史上多活一个人,都是洛森的功德。
大清,光绪十三年,秋。
虽然已是农历八月,本该秋高气爽的时节,但老天爷还是连着下了几十天的雨。
河南,郑州。
浑浊的黄河水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在河道里翻滚。
水位线一天比一天高,早已漫过了历年的警戒线。
开封府下辖的中牟县,赵家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豫东村落,土墙茅屋,古槐老井。
此刻,村口的古槐树下,围满了村民。
一位拿着算命幡子的独眼老道士,正坐在石头上,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这老道士不是别人,正是洛森麾下的死士,代号天机。
像他这样的人,此刻正散布在河南、安徽、江苏的几百个县城和村落里。
“老神仙,您给算算,这雨啥时候是个头啊?”
村里的保长赵大爷递上一碗热茶:“地里的庄稼都泡烂了,要是再不停,今年可就绝收了。这还要交租子呢。”
天机道人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长叹一声:“绝收?呵,要是只绝收,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啊?这话咋说的?”
村民们心里一惊。
“卦象上说,今年是丁亥年,水火相克,土崩瓦解。”
“九月三十日,大劫将至,黄龙翻身,吞噬千里,这地,留不得了,这是天罚!”
“什么?黄龙翻身?”
村民们吓得脸色煞白。
在黄河边长大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决口,那可是比瘟疫和战乱还要吓人的词。
“那往哪跑啊?”
“往高处跑,往西跑,往直隶跑!”
天机道人猛地将幡子插在地上:“记住贫道的话,九月三十日前,别在家里待着,带上干粮孩子,哪怕是要饭,也要离开这儿,能跑多远跑多远,只要到了直隶,那里有洋人的大船,有活路!”
“胡说八道!”
一个留着长辫子的秀才挤进人群:“妖言惑众,黄河大堤是朝廷去年才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修的,说是固若金汤,河道总督李大人亲自监工的,怎么可能塌?你这妖道是想骗大家离乡背井,好图谋大家的家产吧!”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哪能说走就走?”
“地里的棒子还没收完呢,走了吃啥?”
“洋人?洋人那是鬼子,去了能有好?怕不是被抓去挖煤!”
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多是不信,也有舍不得那点家当的。
毕竟,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破屋,是他们的根。
天机道人面对这些愚昧而固执的人,暗自叹了口气。
这就是命。
他没法强行带走这么多人,他只是一个预警者,不是救世主。
“言尽于此,信者生,疑者死。”
天机道人拔起幡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悠长的唱词在风雨中飘荡:“黄河水,浪滔天,有家难回泪涟涟。直隶旗下有方舟,渡尽劫波是桃源……”
1887年9月30日。
郑州,花园口以西。
连续的暴雨让黄河水位暴涨,超过了历年最高记录。
浑浊的河水疯狂撞击着大堤。
而那些被贪官污吏偷工减料修筑的堤坝,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下午四点。
大堤,塌了。
起初只是一个几米宽的口子,仅仅几分钟后,缺口被撕裂成了几百米宽的深渊。
积蓄已久的数十亿吨黄河水,终于挣脱束缚。
那不再是水,而是一堵高达几米甚至十几米的泥墙。
它就这么咆哮着,冲向了毫无防备的豫东平原。
中牟县,赵家村。
保长赵大爷还在琢磨着疯道士的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突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轰鸣声。
他疑惑地走出屋门,看向西方。
下一秒,他瞪着眼定在原地。
只见天边出现了一条黄线,那条线迅速变粗变高,吞噬了树木、房屋,狠狠压了过来。
“水,大水来了,快跑啊!”
赵大爷撕心裂肺地吼着,转身想去拉屋里的老伴。
但已经来不及了。
泥墙眨眼间就淹没了村庄。
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人和牲畜就这么被卷入了漩涡里。
洪水顺着贾鲁河、沙河,一路向东南狂奔,冲入淮河。
早已不堪重负的淮河水系直接崩溃。
河南的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商水,安徽的太和、阜阳、颍上,江苏的洪泽湖周边……
豫东、皖北、苏北,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汪洋。
在这一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在那滔滔洪水之上,洛森通过死士的眼睛凝视着这人间炼狱。
无数浮尸在黄汤中沉浮,幸存者在屋顶树梢上绝望呼救,原本富饶的平原变成了泽国,水面上漂浮着破烂的家具、牲畜的尸体,还有那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哪怕是早已见惯了生死的他,此刻也难免一阵窒息。
“传令下去,直隶总动员!”
直隶省,天津港,刚刚开辟的黄河故道入海口。
早在洪水爆发前一个月,洛森就已经命令周盛波动员了80万劳工,在这里搭建了庞大的难民接收营地。
无数口大锅架了起来,堆积如山的加州大米、面粉和药品已经到位。
当洪水爆发的消息传来,直隶立刻发布了《告灾民书》,并通过死士网络和广播在灾区边缘疯狂传播:“直隶有粮,直隶救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往北走,往直隶走,加州大船带你们去新家!”
在灾区前线,一支支特殊的救援队出现。
那是华北联合实业公司的保安团。
他们驾驶着从加州运来的浅水汽艇和冲锋舟,甚至是用木筏和油桶扎成的简易船只,冲进了还在泛滥的洪水中。
“上船,别管家当了,只要人!”
救援队员们用大喇叭吼着,把一个个幸存者拉上船。
同一时间,洛森布置在直隶边界的粥厂也开张了。
热腾腾的米粥,里面放了盐和糖,对于那些在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流民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仙露。
“活了,活了!”
一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老汉,捧着一碗热粥,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的家没了,老伴没了,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老乡,别哭了。”
办事员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喝了粥,去那边登记。咱们这有大船,送你们去个好地方。那是美国南方,地比这还肥,还不发大水,去了就分地,给房子。咱们是加州人,不骗华夏人。”
“真的?”
老汉不敢相信:“还有这好事?”
“真的。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港。
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浩瀚波涛中,自由运输特遣队在东印度群岛卸下了几百万黑人劳工后,并没停歇。
它们清空底舱,进行完全的消毒,然后全速驶向大清的直隶海岸。
这是一场完美的人口置换闭环。
船去的时候,带走了南方不需要的黑人,船回来的时候,将带回华夏农民。
洛森站在庄园里,凝视着地图上那两条交错的航线,这就像两条血管,正在给美利坚这个新生的巨人进行换血。
“黑人去了热带,那里有香蕉和橡胶,适合他们的基因。华夏农民来了美利坚,这里有肥沃的土地和温和的气候,适合他们的勤劳。”
洛森轻声自语:“各得其所,这就是天道。虽然手段有些残酷,但为了长久的繁荣,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至于那场大水……
洛森闭上眼睛,那是大清的劫数。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能给那些活下来的人,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家。
南方十州已经腾空了。
那些空荡荡的庄园,棉田,正在静静等着它们的新主人。
当然,对于那些被运走的黑人,其中九成以上是自愿离开的。
毕竟5块大洋还包吃住的诱惑太大,那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而剩下的一成,眼看同伴都走了,留下来只能饿死或者被白人私刑队当出气筒,也只能哭着喊着爬上了最后一班船。
他们害怕以后又回到奴隶制度,更害怕孤独地留在这片到处都是白人恶意的土地上。
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郊外,贝勒格罗夫庄园。
曾经,这里是南方社交界的璀璨明珠,每晚都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流淌着昂贵的法国香槟和优雅的华尔兹旋律。
无数的黑人奴仆像隐形的齿轮一样,在阴影中维持着这座奢华机器的运转。
但现在,这座庄园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修剪得像波斯地毯一样的草坪,如今杂草丛生,已经漫过了脚踝,野兔在其中肆意穿梭。
马厩里的纯血马因为没人喂养,早已饿得皮包骨头。
因为没人了。
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老卡尔霍恩坐在那个曾经决定过无数人命运的奢华书房里,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象征身份的薄荷朱利酒。只是冰块早就化了,酒液变得温热而苦涩,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他们来了。”
三辆马车停在庄园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群穿着深灰色精纺西装、提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在老卡尔霍恩眼里,这些人比当年北方佬谢尔曼将军手里拿着火把的行军纵队还要可怕一万倍。
谢尔曼只是烧毁了房子,而这些人,是要抽走灵魂。
领头的是联邦税务局的高级审计官。
跟在他身后的,是加州银行新奥尔良分行的信贷部经理。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绅士间的脱帽致意。
“卡尔霍恩先生。”
审计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我们是来例行公事的。这是联邦法院签发的《资产保全令》和《特别税务稽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