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要用这些长毛把满人困死在京城里,把他们变成笼子里的鸟,变成只能消耗、不能生产的废物。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狠毒。
“将军,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李鸿章做最后的努力。
“没有。”
李鸿章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朝廷陷入了一片死寂。
满族大臣、王爷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没有了外面的收入,光靠那点微薄的俸禄,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养?难道真要在这城里坐吃等死?
“完了……大清完了……”
醇亲王奕譞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他刚交了一千万两赎金,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本来指望着收点租子回血,这下全泡汤了。
在这片绝望的气氛中,有一些人的眼神却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汉人大臣们。
以翁同龢、张之洞、刘坤一为首的汉臣集团,虽然面上也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但在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虽然忠君,但更懂权谋。
他们看出了这个局势背后的天赐良机。
现在,满人连人身自由都没了,只能缩在这四九城里当寓公,当一群被圈养的金丝雀。
那这天下谁来管?
直隶虽然租出去了,但这大清还有十八省啊!
还有两江、湖广、四川、闽浙啊!
以前,满人还要派总督、巡抚去盯着,还要派驻防八旗去监视。
现在呢?
满人出不去了!
只要出了这京城,就会被长毛砍脑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地方上的权力,将彻底落入汉人手中!
“皇上……”
翁同龢站了出来。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光绪帝,那个被洋人扶持起来、急于变法的少年天子。
“既然洋人只保京师,那这外省的防务,还得靠咱们自己人啊。”
翁同龢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满洲亲贵多有不便,无法巡视地方。而地方上匪患未平,人心浮动。不如多放权给地方督抚?让他们自行练兵,自行筹饷,以保境安民?”
“对!臣附议!”
其他的汉臣也纷纷出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皇上,如今局势危急,当重用汉臣,以安天下!”
满人王爷们听着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夺权啊!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早就跳起来骂娘了,甚至要把这帮汉人拖出去砍了。
但现在?
他们看着殿外巡逻的加州宪兵,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恐惧而发抖的手,再摸摸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果把这帮汉臣也逼急了,万一他们也跟洋人勾结,或者干脆跟长毛勾结,那他们这最后一点容身之地,怕是也没了。
“准奏!”
光绪大手一挥:“传旨!令各地督抚,即刻整顿团练,扩充勇营!凡有才干者,不分满汉,皆可破格录用!地方赋税,准许截留三成用于练兵!”
这一道圣旨,彻底打开了晚清督抚专政的大门。
那些被困在京城里的满人权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权力,像沙子一样流失,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主子名头,和那一身脱不下来的黄马褂。
天津,原直隶总督行辕。
这座曾经象征着李鸿章权势、门禁森严的衙门,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书房内,原本摆放着四书五经和奏折的书架,现在堆满了各种图纸、报表和人口普查的册子。
洛森的意识降临在这里。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
翻阅着意识中蜂群思维整理出来的直隶省人口与资源初评报告。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真是一块不可思议的土地。虽然现在看起来千疮百孔,但这只是因为原来的主人是个蠢货。”
“八旗的那帮废物,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1800万的人口。”
对于腐朽的满清来说,人口过剩是灾难,是吃饭的嘴,是造反的源头。
马尔萨斯陷阱是他们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他们漠视生命,甚至在大灾之年坐视百姓饿死,以此来自然减员。
但对于加州,对于一个正在爆发式增长的工业怪兽来说,人口是什么?
“是燃料。是动力。是把我们的工业产品倾销到全世界的最强武器。”
洛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码头,看着那些即使在寒风中依然光着膀子、为了几个铜板而拼命扛大包的苦力。
“算笔账吧。”
“在加州,即便我们拥有大量的自动化设备,但随着经济的发展,人工成本依然在飞涨。一个最普通的流水线工人,现在的月薪底薪是30美元,约合30块大洋。这还只是工资,如果算上安全保障,成本更高。”
“而在这里……”
“现在是光绪十二年。京城里的长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赚1到2两银子,折合大洋不到3块。那些绿营兵,名义上一个月3、4两,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能有1两就不错了。”
“这就是三十倍的差距。”
“如果我在这里建厂,把加州的过剩产能转移过来。我给他们开多少工资合适?6块大洋。”
这可是加州工资的五分之一。
洛森笑了:“对于加州工人,6块大洋是乞丐都不干的钱。但对于直隶的百姓,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价!是县太爷都要眼红的高薪!这意味着他们全家能吃饱饭,能穿新衣,甚至能攒钱盖房。”
“拿着五分之一的成本,生产出同样质量的产品,然后销往全世界。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我们买下半个地球。”
“而且……”
洛森深知接下来几十年的华夏大地还要遭遇多少天灾人祸,光饿死的人数就是数以千万计。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但就是不能饿死。
别的地方他管不了,但是他能保证,只要灾民踏入直隶省,就不会有一人饿死!
如今,他有这个实力!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他给几千万人活路,怎么说也算是万家生佛了吧。
当然,洛森也不当纯付出,不求回报的大冤种。
他选择直隶,还看上了这里庞大的人口基数,他接手德州的时候,人口还不到200万人,现在的委内瑞拉也不过300万人左右。
可直隶一省,人口就多达1800万人,再加上今后的人口虹吸,直隶省的人口过亿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都是他的资源。
合约上写得很清楚,未来62年,直隶省不需要给清政府交一分钱的税。所有的产出,所有的利润,都是加州的。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里代工厂生产的产品,将会销往世界各地,给洛森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
此时,码头的最后一车粮食也已经运往直隶深处。
这段时间,清政府把直隶省租给加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直隶的百姓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在洋人的管辖下会怎样的水深火热,已经有百姓想要搬家,逃离直隶。
保定府以南,清苑县的一处村落。
原本就不富裕的村子,此刻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聚满了背着铺盖卷、推着独轮车的村民。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声、老人的叹息声。
“走吧,都走吧。”
族长王老汉拄着拐杖,老泪纵横,看着这生养了几辈人的土地,眼里满是不舍:“这直隶已经不是大清的地界儿了。朝廷把咱们卖了!卖给洋鬼子了!”
“太爷爷,咱们去哪儿啊?”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拽着王老汉的衣角问。
“去河南,去山东……”
王老汉颤巍巍地指着南边:“听说那边还是大清的王法。虽然也穷,虽然也有贪官,但好歹那是人管的地界儿。这洋人……那是妖魔啊!”
这几天,各种可怕的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乡间传播。
有的说洋人长着蓝眼睛红头发,专吃小孩的心肝,有的说洋人要抓壮丁去修铁路,那是把人填在枕木底下当路基,还有的说洋人要把所有的地都收走,让大家都当奴隶。
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农民来说,未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了。
“可是家里的地怎么办?那麦苗刚长出来……”一个壮汉蹲在地上,抱着头,瓮声瓮气地说。
“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地?”
王老汉一拐杖敲在壮汉背上:“你个憨货!留在这儿,那是给洋人当口粮!走!趁着洋兵还没进村,赶紧走!”
一支支逃难的队伍,就这样在恐惧的驱使下,离开了家园,汇聚到官道上,向着南方艰难地蠕动。
他们像是被大火惊吓的蚂蚁,虽然不知道前方有没有活路,但本能驱使他们逃离身后的魔窟。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县城外的十里铺时,却发现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不是兵丁设卡抓人,而是黑压压的人群围在那里,不仅没有哭声,反而传来了一阵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咋了?洋鬼子杀人了?”王老汉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不……不是……”
前面探路的后生跑回来,跑丢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太爷爷!您……您快去看看吧!洋人在发粮食!”
“发粮?发断头饭吧?”
王老汉死活不信,“哪有狼给羊喂草的道理?”
十里铺的打谷场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济站。
一面巨大的白墙刚刚砌好,上面贴着一张半人高的明黄色告示。
告示的字写得斗大,哪怕离得老远也能看见那鲜红的大印。
在告示旁边,站着两个身穿加州制服的年轻文书。
他们手里拿着铁皮大喇叭,不用官话,而是操着一口地道的直隶土语,一遍又一遍地对着人群大喊:
“父老乡亲们!都静一静!听我念!”
“这是华北联合实业公司、加州总督府刚刚发布的《安民告示》!”
“查直隶全省,地瘠民贫,水旱频仍。今奉大清皇帝旨意,特将直隶全省租借予我加州代为治理,期限六十二年。即日起,各府州县一切政务、防务,概由我司接管!”
这几句话一出,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虽然早就听说了,但真的听到官府确认,那种被遗弃的绝望感还是油然而生。
“别慌!听下面这三条!这才是跟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有关的!”
文书提高了嗓门,声音压过了嘈杂:
“恐百姓惊疑,特布告约法三章,用安尔心:”
“第一条!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我加州大军进城,不入民宅,不抢钱粮,不淫妇女!凡有滋扰百姓者,不管是谁,立斩不赦!百姓照常士农工商,无需惊慌搬迁!”
“第二条!”
文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震动整个华夏大地的承诺:“废除苛税,永不加赋!自今日起,免除直隶全省本年钱粮!也就是今年的皇粮国税,全免了!往日所有苛捐杂税、厘金关卡,一概废除!今后,只收十一之税,种十成收一成,多取一文,那就是犯法!”
人群瞬间炸了锅。
“啥?免了?今年的皇粮免了?”
“只要一成税?我没听错吧?以前那帮狗官层层扒皮,恨不得收咱们八成啊!”
“骗人的吧?哪有不吃肉的狼?”
质疑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对于被满清苛政压榨了几百年的百姓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第三条!”
文书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麻袋:“赈济饥民,以此为信!念及百姓艰难,凡直隶户籍,每户即可凭帖领取白米一斗!凡汉人百姓,一视同仁!”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几名加州士兵走上前,手中的刺刀一划。
“哗啦!”
麻袋破开,雪白的大米如同银河泻地,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那不是掺了沙子的陈米,不是发霉的糙米,而是加州机械化农场出产的、经过精细加工的优质大米!
一股浓郁的米香,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咕咚。
无数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刚才的喧哗声还要响亮。
王老汉挤在人群里,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米,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这辈子,除了过年能吃顿白面饺子,平时连棒子面都得掺着野菜吃。
这白生生的大米,那是只有城里的老爷们才吃得起的金贵物啊!
“这……这真是给咱们的?”
王老汉颤抖着声音问,刚才还要“死在大清”的气节,此刻在这诱人的米香面前,已经开始动摇了。
“老人家,拿着您的户籍贴,去那边登记,立马就能领!”文书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我去!我先去!”
村里的二愣子是个光棍,也是个胆大的,这时候把心一横:“反正饿死也是死,被洋人毒死也是死,做个饱死鬼也值了!”
他冲到桌前,啪地拍出户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