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金发碧眼的英国经理恭敬的脸庞,还有那串存在大英银行里的天文数字。
那是他这十几年来,通过各种渠道,利用洋人的关系,一点点蚂蚁搬家运出去的真正的血肉。
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这爱新觉罗家分支最后的退路。
只要人活着,这张存根还在,等太后求来的洋兵一到,他依然是富可敌国的铁帽子王!
这件事,他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隔壁院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载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肃亲王善耆,也不能说。
在这生死关头,谁要是露了富,谁就是众矢之的,就是死。
同一时间,在其他的几处破败院落里。
肃亲王善耆正借着月光,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在默背。
一遍又一遍地默背着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那是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密码。
他不敢写在纸上,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刻在脑子里。
“忘不了,死都不能忘!”
他一边背,一边咬着干硬的冷馒头。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权贵们,在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本能和城府。
他们在人前哭穷卖惨,比叫花子还像叫花子,为了一个发霉的窝头都能跟看守磕头,但在人后,他们却守着心底关于东山再起的秘密。
他们坚信,洋人的银行是万无一失的保险箱。
只要熬过这几天,等加州或者大英帝国的舰队一到,他们就能拿着这些海外资产,重新把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汉人奴才踩进泥里,把周盛波碎尸万段。
“周盛波,你给爷等着……”
奕劻对着黑暗虚空,无声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这漆黑的夜空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张开。
那些被他们视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在洛森面前,不过是一串串已经被锁定,正在被清零的冰冷数据。
权贵们最后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
瀛台的冬夜,冷得变态。
涵元殿内,那盏孤灯忽明忽暗。
慈禧太后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周盛波提着带血的刀,一步步向她逼近。
“还没信儿吗?”
慈禧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刚溜进来的李莲英。
李莲英跪在地上,满脸苦涩,摇了摇头:“回老佛爷,奴才守在铁疙瘩边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那边就是没动静啊。是不是加州那边嫌咱们给的筹码不够?”
“不够?”
慈禧凄厉地笑了一声:“哀家连大清的脸面都不要了,连那一半的江山都许给他们了,还不够?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难道非要哀家这颗人头吗?”
“不行,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小李子,你听着,既然加州给脸不要脸,那就找别人,找英国人,找德国人,甚至找俄国人!”
“您说什么?”
李莲英吓得魂飞魄散。
“给他们发电报!”
慈禧歇斯底里地大吼:“告诉那些洋鬼子,只要肯出兵剿灭周盛波这个逆贼,哀家把山东给德国,把两江给英国,把蒙古给俄国,只要能保住哀家的命,保住这紫禁城,外面的地盘,哀家全不要了!”
这是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宁可把国家肢解了送给洋人,也不能便宜了家奴。
“老佛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李莲英顾不上尊卑,一把抱住慈禧的大腿:“您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您忘了当年的圆明园了吗?忘了庚申之变了吗?”
“英国人、德国人,那都是喂不饱的狼啊!”
“他们要是进了京,那可就不是帮咱们剿匪了,那是直接把咱们大清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啊,到时候,您就不是皇太后了,您得看洋总督的脸色过日子,就像那印度国的莫卧儿皇帝一样,成了傀儡,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慈禧一脚踹在李莲英的肩膀上:“盛军这只老虎都要吃人了,哀家还在乎狼吗?只要能活命,当傀儡也比被周盛波砍了脑袋强!”
“老佛爷,您冷静点,听奴才一句。”
李莲英爬起来,语重心长地分析:“咱们之所以首选加州,是因为咱们跟加州有买卖交情,加州那边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还有契约,这几年人家只欺负洋人,从没占过咱们一寸土地,也没杀过咱们百姓,对吧?”
“生意人,要的是利,不是命。”
李莲英循循善诱:“可那些老牌列强不一样,英法要的是殖民地,是奴隶,若是把他们招进来,这周盛波是赶走了,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到时候,这京城,可就真成殖民地了!”
慈禧听着这话,身子晃了晃,慢慢瘫软在软榻上。
李莲英说的是实情。
西方列强的贪婪,她是领教过的。相比之下,只认钱的加州,似乎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那再等等吧……”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李莲英来说,比在地狱里受刑还要难熬。
他白天要在瀛台伺候喜怒无常的老太后,晚上还得冒着被盛军巡逻队抓去砍头的风险,溜回东城的暗室守着发报机。
第五天深夜。
那间带着霉味的暗室里,只有李莲英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
那台沉寂了五天的机器,终于响了!
“来了来了!”
李莲英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那一串串代码。
译码的过程很慢,李莲英的心悬在嗓子眼。
当最后一个字被译出来的时候,他愣了愣。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凑到油灯底下仔细看了三遍。
“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顾不上琢磨了。
“快,进宫,禀报老佛爷!”
李莲英把电报往怀里一揣,像只老耗子一样窜出了门。
这一路上,他连滚带爬,好几次差点撞上盛军的暗哨,全凭着一股子这就得救了的邪劲儿,才摸到了瀛台。
“老佛爷,老佛爷,回了,回了啊!”
冲进涵元殿的时候,李莲英已经是个泥人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什么?”
慈禧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扑过来:“加州回话了?他们肯不肯出兵?要什么条件?是不是要半壁江山?给,只要他们肯来,哀家都给!”
“肯,他们肯来!”
李莲英喘着粗气:“加州舰队即刻启程,不仅帮咱们剿灭盛军叛逆,还能帮咱们维持京城治安,把那帮乱臣贼子杀个干干净净!”
“好,好啊,我就知道他们是君子!”
慈禧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合十感谢漫天神佛。
“可是……”
李莲英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老佛爷,人家不要半壁江山。”
“不要?”
慈禧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不要江山?那他们要什么?难道要哀家的内库?那些钱都被周盛波抢光了啊!”
“也不是要钱。”
李莲英摇了摇头,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他们要租地。而且只要租直隶这一省之地。”
“直隶?”
慈禧皱起了眉头。
直隶那是京城重地,是京城的屏障。
“他们要租多久?租金多少?”
“租金……”
李莲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张嘴:“一美元。”
“多少?”
慈禧还觉得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这奴才疯了:“一美元?那是多少银子?七钱?拿七钱银子,租直隶一省之地?也行,哀家可以白送给他们,他们是要永久吗?”
李莲英苦着脸:“不,他们只租六十二年。”
慈禧完全迷糊了。
在这个时代,列强租借土地,哪怕是强租,好歹也得是个整数,比如九十九年,像新界、胶州湾。
一美元?六十二年?
“奴才也纳闷啊!”
“按理说,这洋人租地都是九十九年。奴才还在电报里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凑个整,租九十九年得了。结果人家回话了,说不行,就六十二年,多一年都不行!”
“奴才算了一下。”
李莲英扳着手指头:“今年是西历1886年。往后推六十二年,那是西历1948年。奴才也不懂这洋人是怎么算的,许是他们那边的风水讲究?或者,是青山先生的幸运数字?”
慈禧在殿内来回踱步,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加州费这么大劲,出兵出力,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直隶?他图什么?直隶有什么好的?那地方除了黄土就是刁民,又不像江南那样富庶,也不像广东那样通商便利。他为什么不要两广?不要江浙?偏偏要这个把京城围在中间的直隶?”
李莲英继续道:“而且,还在电报里说,在此期间,他们要在直隶开工建厂、开荒种地、修路架桥,大清的律法管不了直隶,一切由加州说了算。”
“这是国中之国啊!”
慈禧冷哼一声:“把直隶拿走了,那京城不就成了他的瓮中之鳖吗?到时候,咱们不还是被他捏在手心里?”
“可是老佛爷。”
李莲英看慈禧还在那儿算计,急得直拍大腿:“我的太后哎,您怎么还没明白呢?现在的京城,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啊,周盛波那把刀就在咱们脖子上架着呢,咱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哪还有资格跟人家讨价还价?”
“您想啊,加州这条件虽然诡异,但好歹那是租啊,是黑纸白字签的合同,不是割让,只要是大清的地,早晚能收回来!”
“而且您管他为什么要直隶呢?也许人家洋人就是看中了北方的地便宜?或者就是想在皇城根底下做生意显摆显摆?”
“只要签了这合同,加州为了这块地,肯定得把盛军给灭了。等盛军一灭,咱们若是反悔,或者等咱们缓过劲来,再跟洋人这儿扯皮,那也是以后的事儿。总比现在死了强吧?”
李莲英这番话总算是点醒了慈禧。
没错,现在是活命要紧。
如果不签,明天可能就被周盛波给毒死了,或者被逼着退位让给光绪窝囊废。
“六十二年……”
慈禧喃喃着,仰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1948年,那时候,哀家肯定是不在了。至于大清还在不在,那是儿孙们的事了。”
“签!”
“不管是六十二年还是六百二十年,不管是直隶还是哪里,只要他肯出兵,只要他能把周盛波逆贼给哀家碎尸万段,哀家就给他!”
“一美元就一美元,就当是哀家赏他的!”
“小李子,你这就去回电报。告诉他们,本宫准了,只要舰队一到,这租约立马生效,绝不反悔!”
“还有,告诉他,要快,哀家一天都不想再见到周盛波那张脸!”
“嗻!”
李莲英赶紧磕了个头,屁颠屁颠地往外跑。
他跑得那么快,好像捧着的不是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而是大清朝的救命仙丹。
北加州,洛森庄园的地下战略指挥中心。
“一美元,六十二年。”
洛森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不同意那就不是慈禧了。
“蜂群思维已完成对直隶省的全面测绘与资源评估。”
洛森的意识界面上随即展开了一幅详详细的直隶省地图。
“根据清朝目前的行政区划,直隶省的辖境远超后世的HEB省。”
“它北至内蒙草原,东临辽宁边界,南跨河南、山东部分膏腴之地。总面积约为35.5万平方公里,比后世的河北大了一倍有余。”
洛森目光炽热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这就是我要它的原因。”
“这里是华夏文明的腹地,是北方最精华的所在。虽然现在看起来贫瘠、干旱、灾害频发,但在工业化的力量面前,这些都不是问题。”
“满清权贵们这几百年来跑马圈地,虽然可恨,但也变相帮了我们一个忙。”
洛森冷笑道:“他们圈占了最肥沃的665万亩旗地,加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包衣奴才、恶霸地主通过巧取豪夺兼并的土地,盛军这一轮大清洗下来,直接让我们掌握了超过5000万亩的无主熟田,而且是成片、连块、适合机械化耕作的大农场!”
在这个小农经济为主的时代,想要获得如此大规模的连片土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洛森做到了。
“再加上直隶境内原本的荒地、以及通过水利工程可以开发的滩涂。”
“我们的土地总储备在7000万亩左右,这哪里是贫瘠的直隶?这是老天赐予的华北粮仓!”
“启动诺亚方舟计划。”
洛森下达指令:“即刻从加州调运一千台泰坦型重油蒸汽拖拉机、五百台多功能蒸汽挖掘机,以及三套最新的合成氨化肥生产线设备。我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示什么叫现代农业。”
“再加上我们改良的高产抗旱小麦和玉米种子。”
“这7000万亩土地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一亿人口,到时候,直隶就是华夏北方的诺亚方舟。这里有饭吃,有工作,有学上。哪怕大清其他地方饿殍遍野,直隶也会是流民向往的方舟。”
敲打计划后,加州的太平洋驻亚洲舰队立刻开始行动。
琉球县和东印度群岛各派出一支舰队。
三日内就可天津港口登陆。
京城,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周盛波正站在一副崭新的地图前,死死盯着那片位于直隶以北、长白山脚下的黑土地,满洲。
“大哥,老板的最新指令到了。”
周盛传笑道:“加州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后日拂晓抵达天津大沽口。咱们这出董卓进京的戏,算是唱完了。接下来,该把舞台让给其他兄弟了。”
周盛波点点头:“咱们的任务还没完。老板说了,京城只是个笼子,要把满人关进去,当猪养。但要完全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还得去挖了他们的祖坟。”
满洲,那是爱新觉罗家的龙兴之地,是满清最后的退路,也是他们精神上的根。
那里有几亿亩肥沃得流油的黑土地,有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有无数的煤铁矿产。
但在清朝,为了保护所谓的龙脉,给满人留条后路,那里被长期封禁,严禁汉人开垦,导致大片宝地荒芜,只有野兽出没。
“真是暴殄天物啊。”
周盛波冷笑一声:“盛京,呵呵。那个老妖婆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她这边刚把直隶租出去,咱们那边就要去掏她的老窝了。”
“这次北上,就是要打破这柳条边,把这龙兴之地,变成咱们的北方大粮仓和重工业基地。”
“有了永明城做依托,还有出海口,加州的重型工业设备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去。再加上直隶即将修建的铁路网,这盘棋,活了。”
“传令全军,收拾行装,准备拔营,把京城防务的烂摊子整理一下,别让咱们的友军接手的时候太麻烦。”
“至于那些满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满眼戏谑:“就让他们在城里做着洋人救驾的美梦吧。等他们醒来会发现,这笼子还是笼子,只是看门的人,换了一身皮。而且这新看门人,比咱们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