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新一代的德克萨斯华人。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哎哟,这天儿,真他妈的冷,冻得尿尿都能成冰棍。”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
他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泥,随后把提着的一只还在滴血的野火鸡扔在柜台上。
“老赵,把这玩意儿给我换两瓶二锅头,要加州酒厂特酿的,度数高的,今儿个过年,得喝点烈的暖暖身子!”
柜台后的伙计是个精明的广东人,麻利地接过火鸡,掂了掂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二叔,过年好啊,这火鸡够肥的,能换两瓶好酒!”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正在默默喝茶的汉子抬起头。
他是许少安。
作为第一批响应华青会50英亩开荒令从加州搬到德克萨斯的移民,许少安如今已经是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仅仅是个农场主,更是这片华人社区的主心骨。
他通过低息贷款,握着近千英亩的肥沃土地,家里养着两百头牛,甚至还雇了十几个墨西哥牛仔给他放牧。
在这个靠实力说话的西部,许少安的名字就代表着信誉和实力。
“少安啊,过年好!”
见到许少安,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过年好,各位哥哥兄弟。”
许少安放下茶碗,站起身拱了拱手。
“哎,少安,昨儿晚上城里那么大动静,你咋没去?”
说话的是大嘴刘。
这人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包打听。
他腰里别着的不是枪,而是一台加州产的莺收音机,整天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听到哪,自诩为德克萨斯的消息通。
“昨儿晚上,圣安东尼奥的市政广场,那是真叫一个热闹啊!”
大嘴刘一提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好家伙,人山人海,连那些平时不出门的白人老太太都挤进去了!”
“你们是没看见,那么大,得有两层楼那么高的一块大铁板子,就挂在市政厅的墙上。原本黑乎乎的,结果滋滋一响,上面竟然真的有人影在动,那是活的,彩色的,我亲眼看见旧金山唐人街的舞狮子,那狮子的眼睛还会发光,嘴里还能喷火!”
“还有咱们的国务卿大人!”
大嘴刘说到这里,猛地挺直了腰板:“就在那板子上,跟真的一样,对着咱们拱手拜年,那一刻,我是真没忍住,眼泪哗哗的。你们是没看见,当时广场上那些白人老外,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们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在那划十字,说这是上帝显灵,是巫术。我呸,那是咱们加州的科学,是咱们青山大人的神通!”
周围那些没去成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那么神?比收音机还好使?”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道。
“废话,那能比吗?”
大嘴刘白了他一眼:“收音机只能听个响,那是瞎子摸象。这个能看见人,连青山大人衣服上的扣子,连舞狮人流的汗,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跟在你面前演戏一样!”
大嘴刘得意洋洋,转头看向许少安,一脸替他惋惜的样子:“少安,你可是咱们这批人里的带头大哥,平时最关心时事。这种光宗耀祖、几百年不遇的场面,你咋能缺席呢?太可惜了!”
许少安抿了口茶水,随即憨厚一笑:“我也想去啊。”
“可没办法,家里离不开人。昨儿个半夜,我家那口子润叶,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嚯!”
屋里顿时炸了锅。
“生了?还是个带把儿的?”
“恭喜啊少安,这是双喜临门啊,大年初一生儿子,你家这是第二个儿子了吧?这孩子以后命硬,能当大官!”
“怪不得你一脸喜气,这可是咱们在德克萨斯生的第一代啊!”
“必须请客,满月酒必须摆流水席,我要喝那最好的加州红酒!”
众人的祝福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传统的观念里,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比看什么稀罕玩意儿重要多了。
这代表着扎根,还有希望。
许少安笑着连连拱手:“一定一定,少不了大家的酒,这不在坐月子嘛,身边离不开人。我这也是趁着她和孩子睡着了,出来买点红糖给她补补气血,顺便透透气。”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又是一番恭喜。
“不过话说回来……”
许少安收敛了笑容,神色流露出一丝向往:“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咱们的青山市长,以后就是联邦的国务卿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二把手,管外交,管大事的。”
“咱们的人,能站在屏幕里,对着全美国的人说话,连白人都得听着。咱们能在这儿坐着,喝着茶,聊着天,腰里别着枪,家里有地有牛,孩子还能上学。”
“青山市长,他是个神人啊。”
许少安感叹道:“依我看,他当国务卿都屈才了。以后他要是能当美国总统,那才叫好嘞,那咱们华人就真的是翻身做主人了!”
“嘘!”
旁边的二叔吓了一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安,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心里想想就行了。那位置是洋人的。”
“怕什么?”
大嘴刘把抽剩的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屑:“洋人的位置?二叔,您老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这德克萨斯还是咱们的县呢,以前那帮红脖子多狂?现在见到咱们,还不是得乖乖让路?咱们县长李大人,那可是咱们华人!”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许少安的肩膀,安慰道:“少安,没看直播也不用遗憾。以后机会多的是。照咱们加州这发展速度,那是一天一个样。我可是听说了……”
这人神秘兮兮地压低音调,指了指屋顶:“加州的那些科学家,脑袋特别灵。恐怕以后过不了多久,这种只能在广场上和酒馆里放的大荧幕,搞不好就能搬到家里去!”
“啥?”
众人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纷纷瞪大了眼睛。
“搬家里?你是说,把那大铁板子搬家里?那你家房子得盖多大?那不得把房顶戳破了?”
“就是,这也太扯了。而且那玩意儿得要多大的电啊?把你家电线烧了都不够。再说,那得多少钱?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买得起吗?”
“这咋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面对众人的质疑,那人也不恼,只是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盯着他们:“咋不可能?啊?你们说咋不可能?”
“五年前,我跟你们说有个木头盒子能让你坐在炕头上听戏,听以前只有皇上才能听的评书,还能听几千里外的大英帝国女王说话,你们信吗?”
众人哑然。
五年前?五年前他们连电灯泡都没见过,连火柴都舍不得多用一根。
那时候要是有人说收音机,他们肯定以为那是鬼魂附体。
“那时候你肯定说我是疯子,说我在做梦!”
那人拍着桌子,语气激昂:“可现在呢?咱们看看这屋里,谁家里还没个收音机?就连放羊的老李头,腰里都别着个这玩意儿,一边放羊一边听《三国演义》,那动静清楚得就像诸葛亮站在他旁边说话!”
“所以说啊,老乡们,把心放宽点,把胆子放大点,在咱们加州,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他们想造,就没造不出来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哑口无言。
加州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奇迹发生的地方。
在这里,钢铁能像水一样流淌,车子能不用马拉着跑,黑夜能亮如白昼。
只要你肯干,跟着华青会走,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而且你们发现没……”
这时候,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插话了:“听说加州的那些大工程师,造大桥的,造轮船的,还有造什么,坦克车的,大部分都是咱们华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许少安理所应当地接过话茬:“咱们华人聪明,肯吃苦,脑子灵光。以前是被满清老妖婆给耽误了,被那些八股文给锁住了脑子。现在到了加州,开了眼界,学了科学,那还不跟飞龙上天一样?”
“你们看看现在,咱们华人在美联邦,在全世界,那是干什么的没有?”
“咱们德克萨斯县的县长李致远大人,那是咱们的老乡吧?现在管着几十万人,那是封疆大吏,以前那些欺负咱们的白人警长,现在见了他得敬礼!”
“亚利桑那县的县长申军、新墨西哥的县长裴矩,那都是响当当的华人名字,听说裴矩县长以前还是个教书先生,现在把那些墨西哥毒贩子治得服服帖帖,杀得人头滚滚。”
“还有古巴的大总统林青虎将军,那可是带着兵打仗的狠人,把西班牙人打得叫爷爷,东印度群岛的总督刑天,听说在那边杀得洋鬼子闻风丧胆,连荷兰人都得给他交税!”
“以及那位新上任的联邦战争部长林道乾,那可是掌管全美国军队的大元帅啊,以后美国大兵都得听咱们华人的命令!”
“还有唐人街的那些企业家、银行家,哪个不是咱们的同胞?就连咱们用的夜莺收音机,听说里面的核心零件也是咱们华人师傅造的。”
许少安环视四周,目光炯炯:“兄弟们,时代变了。别什么都觉得惊奇,别还把自己当成当年只会低头哈腰的猪仔。咱们华人在美联邦,跟之前可不一样了。咱们是主人,是建设者,是这片土地的脊梁,咱们的腰杆子,那是铁打的!”
这一番话,说得屋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胸膛都挺了起来,被压抑了百年的自卑,在这一刻被完全粉碎。
几年之前,他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族群。
他们背井离乡,只为了能在异国他乡求一口饭吃。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他们的同胞在掌权,他们的文化在流行,他们的腰包在鼓起来。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嗯?”
忽然,大嘴刘打破了沉默,一脸坏笑地调侃道:“老张,就你知道的多,这些话一套一套的,还不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我昨晚在加州时政点评节目里也听到了,那主持人就是这么说的,你这是现学现卖啊!”
“哈哈哈哈!”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被揭穿的老张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听来的咋了?听来的那也是道理,那是真理,这就说明咱们加州的广播说得对!”
“不跟你们扯淡了。老彼得那个白人老头那里还有一笔账没还我呢。年前借了我五十块大洋买种子,说好了年后还,这都初二了。也就是看在过年的份上,我让他拖两天,我这人仗义!”
“去吧去吧,记得利息别算错了!”
众人起哄道。
见老张趾高气扬地走出去,许少安也笑了。
换做之前,只有白人追着华人讨债,哪有华人当债主的份?
这就是世道变了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没错。
“老板,给我称二斤最好的红糖,要加州糖厂出的,红得发紫的。别拿掺了沙子的糊弄我。”
许少安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元:“再来一包君主烟,带过滤嘴的,我就好这一口。”
“好嘞,放心吧少安哥,给你的都是顶顶好的!”
买好了东西,许少安把红糖揣进怀里,那是给媳妇补身子的,金贵着呢。
他推开门,走进了德克萨斯的寒风中。
虽然风很冷,但他的心里是热的,像揣了一团火。
街道上,人来人往。
不仅有华人,还有很多白人、墨西哥人。
几个穿着皮夹克、戴着牛仔帽的白人牛仔正骑着马经过。
他们原本正在大声谈笑,见到许少安走出来,笑声立刻停了。
如果是几年前,德州还是德州的时候。
他们可能会像看猴子一样盯着许少安,或者吐口水骂一句“Chinaman”,甚至会故意骑马撞过来取乐。
但现在,德州变成了德州县。
一切都不同了。
领头的一个老牛仔勒住了马缰。
他认得许少安,知道这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农场主,握着几百张选票,谁都得给他面子。
许少安有好用的加州拖拉机,他们这些白人小农场主经常要去借。
白人牛仔赶紧从马上跳下来,摘下帽子,略显生涩地对他行了个抱拳礼。
“Xu! Master Xu!”
老牛仔结结巴巴地蹦出一句蹩脚的中文:“恭,恭喜,发财,东家,过年好!”
其他的几个白人牛仔也纷纷在马上脱帽致意:“Gong Xi Fa Cai!”
许少安淡淡笑了笑,同样抱拳回礼。
“过年好,约翰。今年的麦子种下去了吗?”
许少安用流利的英语回应。
“种了,种了!”
老约翰连连点头,一脸讨好:“多亏了您借给我的那台加州拖拉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动了。租金我过两天卖了牛就给您送去,绝对不拖欠。”
“不急。”
许少安摆了摆手:“过年嘛,大家都开心点。回头再说。”
“谢谢东家,您真是个好人,上帝保佑您,哦不,是,是财神爷保佑您!”
见老约翰千恩万谢地骑马离开,许少安摸了摸怀里的红糖,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是啊。”
许少安喃喃自语:“咱们是一家人。而这个家,现在归我们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