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的圣诞节,对于刚刚经历了黄金时代开端的加利福尼亚来说,是一个充斥着蜜糖味和金钱响声的节日。
奥戴尔庄园被彩灯和冬青装饰得像童话世界一般。
落地窗内,壁炉里的松木燃烧着,浓郁的肉香从厨房里传来。
马琳太太带着索菲娅和艾薇儿在厨房里忙碌,笑声穿过长廊。
露西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毯上和大黄狗抢一个布偶玩具。
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但在庄园二楼的书房里,洛森正坐办公桌后,双眼微闭。
他的意识沉浸在【蜂群思维】里,俯瞰着他那庞大版图。
“不知不觉,我已经吃得这么撑了。”
洛森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如果这是一局《文明》游戏,他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霸主,只需要点一下文化胜利的按钮。
但在现实世界,版图越大,缝隙越多。
扩张的速度确实有些快了,就像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骨骼生长太快,肌肉和韧带难免会出现生长痛。
“还需要消化和整合。”
洛森喃喃着:“但是,在完全停下来消化之前,还有最后一块拼图。一块最难啃,但也是最关键的拼图。”
德意志帝国。
更准确地说,是普鲁士统治下的德意志第二帝国。
“拿下德国,只要把德国和奥匈帝国的版图连成一片,把普鲁士这头野猪驯服,我就能重建神圣罗马帝国。那时候,欧洲大陆将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哈布斯堡,也就是我的声音。”
但这很难。
洛森调动【蜂群思维】,海量的情报数据在他脑海中流淌,构建出一幅精密详尽的德国画像。
这是一个如日中天的强国。
鲁尔区的钢铁产量正在超越英国,它的军队,那支由容克贵族统领的普鲁士军队,刚刚在十几年前踩碎了法国人的脊梁,被公认为世界第一陆军。
如果要硬碰硬,即便洛森拥有加州的黑科技和死士军团,可以派舰队摧毁并征服德国。
但那是下策。
洛森的目标不是摧毁德国,而是合并。
他要让奥地利这条曾经被踢出德意志大家庭的老大哥,反过来吞并普鲁士这个暴发户小弟。
他要的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宫廷政变,一次从上至下的法理置换。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洛森沉思着,不断寻找着这个帝国的病灶。
首当其冲的,是南北矛盾。
北部是以普鲁士为首的新教徒,崇尚军国主义,傲慢、冷硬。
而南部是天主教徒,他们在文化上亲近奥地利,生活慵懒,反感普鲁士人的霸道。
尤其是最近俾斯麦为了打压天主教势力而发动的文化斗争,更是让南德意志人愤怒不已。
这也就是为什么洛森那部《巴巴罗萨:苏醒》能在南方引起轰动的原因。
第二个,社会撕裂。
工业化带来了庞大的工人阶级,社会民主党的力量正在崛起。
铁血宰相俾斯麦一边用《反社会党人法》残酷镇压,一边搞社会保险试图收买人心。
这种高压锅式的统治,随时可能爆炸。
但这些都是慢性的病,不足以致命。
真正的致命点,在于掌舵的人,以及那艘船即将迎来的风暴。
奥托·冯·俾斯麦。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威慑,号称铁血宰相。
1884年,这位69岁的老人依然大权在握。
俾斯麦像一个高超的杂技演员,在欧洲列强之间玩弄着复杂的平衡术,维持着德国的霸权。
只要他在,洛森想要吞并德国就非常困难。
这个老家伙太精明,太稳健了。
“但他老了。”
洛森冷笑一声:“而且,他和皇室的关系,并没表面上那么和谐。”
历史上,俾斯麦是在1890年被年轻气盛的威廉二世逼迫辞职的。
“现在的我不需要等六年,完全有能力把这个时间表拨快。”
洛森的目光落在德国皇室那张乱麻一般的继承表上。
那里,藏着吞并德国的唯一窗口期,著名的三皇之年。
现任皇帝,威廉一世。87岁的老头子,虽然精神矍铄,但已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去见上帝。
第一顺位继承人,皇储腓特烈三世,53岁。
这是一个典型的自由主义者,娶了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极其亲英,反感俾斯麦的独裁,主张君主立宪。
如果他健康继位,德国可能会走向类似英国的道路,那对洛森来说是个麻烦。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今年他已经患上了喉癌,但是他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嗓子不舒服。
在洛森原本的时间线上,这位可怜的皇储在1888年继位时已经病入膏肓,仅仅当了99天哑巴皇帝就病死了。
第二顺位继承人,皇长孙,威廉二世。25岁。
也就是未来的凯撒威廉。
洛森的意识锁定在这个年轻人的资料上,笑得愈发危险。
这就是破局点。
威廉二世,一个极度复杂矛盾,甚至可以说是个性格悲剧的产物。
他出生时因难产导致左臂萎缩,终身残疾。
这对于崇尚武力的普鲁士王室来说,是一个心理阴影。
为了掩盖这个缺陷,他变得极度自负,冲动,而且好大喜功,甚至带有强烈的表演型人格。
他仇视他的父母,讨厌强势的英国母亲,也看不起崇尚自由主义的父亲。
他渴望力量,认可,渴望像爷爷威廉一世那样成为一个铁血的君主。
现在的威廉,还是个亲王,一个愤青。
他觉得俾斯麦太啰嗦,觉得父母太亲英,世界都欠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我也能控制威廉二世……”
洛森思考着,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威廉二世的性格太不稳定了。他是个神经质的炸弹,今天听你的,明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就翻脸。控制这样一个疯子,风险太大。”
“既然不能控制,那就,替换。”
“用一个绝对听话冷静,有【蜂群思维】链接的死士,去替换掉这个不稳定的皇孙。让他从肉体到灵魂,完全变成我的人。”
就像他替换掉了奥匈帝国的皇储安德烈,计划很成功。
同样的套路,只要好用,用两次又何妨?
而且这一次,要更完美。
蜂群思维已经在几个月前就提前在柏林布局,今晚是圣诞夜,也该收网了。
柏林,德意志帝国的首都。
这里的圣诞节不像加州那么温暖。
鹅毛大雪覆盖了菩提树下大街,寒风在勃兰登堡门的石柱间呼啸。
在某些地方,克制是被抛在脑后的。
夏洛滕堡区的一条隐秘街道,这里是柏林最高级的红灯区,是贵族和军官们释放压力寻找刺激的销金窟。
郁金香公馆,柏林最奢华的妓院。
今晚,这里被包场了。
温暖如春的大厅里,充满了烟草和烈酒的味道。
一个穿着普鲁士近卫军制服的年轻人正坐在天鹅绒沙发中央。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脸色因酒精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刻意侧着身子,将那只萎缩畸形的左手深深藏在佩剑的剑带后面,而完好的右手则挥舞着酒杯,眼神迷离。
这就是威廉皇长孙,未来的威廉二世。
“敬大海!”
威廉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酒液飞溅:“总有一天,德意志的战舰要布满大西洋,我们要去抢占阳光下的地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
几个衣着暴露的女郎围在他身边,她们受过专业训练,知道这位大人物喜欢听什么。
“殿下,您的眼光比俾斯麦宰相还要长远。”
一个金发女郎依偎在他身边,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柔声道:“这身制服穿在您身上,比画里的腓特烈大帝还要威武。那些英国人只懂得做生意,哪里懂得普鲁士军人的荣耀。”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威廉心中最敏感的痛点,他那位强势的英国母亲,以及他那位崇尚英国自由主义的父亲。
“英国人……哼,那群虚伪的杂货铺老板!”
威廉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我母亲总说英国如何文明,如何先进。她找来的那些英国庸医,为了治我的手,把刚刚几岁的我绑在机器上拉扯,那是治疗吗?那是刑罚!她看不起我,看不起普鲁士的传统……”
他抓住女郎的手,力道大得让人发痛,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但是在你们眼里,我是强壮的,对吗?我是个真正的战士,对吗?”
“当然,殿下。”
女郎忍着痛,眼神迷离地撒谎,“您的意志像钢铁一样坚硬,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种虚假的崇拜让威廉感到无比受用。
在这个压抑的皇室家庭里,他感觉自己是个残次品,是个异类。
只有在这些底层的崇拜者面前,他才能找到那份属于凯撒的尊严。
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威廉喝得酩酊大醉,意识已经开始断片。
“殿下,殿下?”
一个温和恭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的贴身男仆汉斯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这儿人多眼杂,刚才有人看到几个疑似《前进报》的记者在附近转悠,为了您的名誉,我们最好换个地方。”
威廉迷迷糊糊地推开身边的女人,有些慌乱:“记者?该死,要是让那个老家伙俾斯麦知道,或者传到爷爷耳朵里……”
他虽然狂妄,但对铁血宰相和老皇帝有着本能的畏惧。
“别担心,殿下。”
汉斯一边熟练地帮他披上大衣,一边低声说道:“弗里德里希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在西郊有一处安全的别馆,那是只有咱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地方。那里还有几瓶从法国缴获的陈年白兰地,而且绝对没有英国女人的唠叨。”
这番话听得威廉心花怒放。
“好样儿的,汉斯。”
威廉拍了拍男仆的脸颊,大着舌头笑道,“还是你懂我,不像宫里那些死板的蠢货。走,我们去那个什么别馆,接着喝!”
威廉完全没有起疑,在两个保镖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公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一辆没有任何皇室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威廉被塞进温暖的车厢,软绵绵地瘫在座椅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坐在他对面的,依然是他熟悉的保镖弗里德里希。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给,殿下,这是醒酒汤,或者您可以把它当做开胃酒。”
弗里德里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银扁酒壶,恭敬地递了过去。
威廉接过酒壶,毫无戒心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这味道有点怪。”威廉皱了皱眉,觉得喉咙有些发麻。
“这是加了特殊香料的秘方,能让人睡得更香,也能让人做个好梦。”
弗里德里希微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马车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但醉眼朦胧的威廉根本没有察觉。
“好……好梦……”
威廉嘟囔着,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那种麻痹感并不是来自酒精,而是迅速扩散至全身。
“汉斯……到了叫我……”
“当然,殿下。”
汉斯坐在他身旁,轻轻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在角落里缩得更舒服些,就像往常一样体贴入微。
“等您到了地方,一切烦恼就都结束了。”
威廉在摇晃的马车中沉沉睡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是在去往自由的乐园,却不知道这辆马车正驶向他人生的终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威廉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激醒的,或者是某种本能的战栗让他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柔软的床上,而是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这里不是什么别馆的卧室,而是一个空旷、昏暗的大厅。
“汉斯?水……”威廉下意识地喊道,声音沙哑。
“水在这里,殿下。”
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威廉贪婪地喝了一口,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汉斯和弗里德里希。
但这两人现在的表情,让他感到极其陌生。
那种卑微、讨好、谄媚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这是哪儿?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威廉虽然还没完全酒醒,但皇孙的脾气让他本能地感到不悦:“我不是说要接着喝吗?酒呢?”
“酒已经喝完了,殿下。”
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在大厅深处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他自己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