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纲领，只有一种最原始的破坏欲。
他们挥舞着武士刀，拿着削尖的竹枪，甚至是搬起路边的石块，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一切代表着政府和洋务的东西。
警察局被点燃了，火光冲天。
穿着新式制服的警察被愤怒的人群拖出来，活活打死，尸体被扔进臭水沟里。
政府机关的大门被撞开，文件漫天飞舞，官员们惊恐地尖叫着，试图从后门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浪人一刀斩下头颅。
鲜血，染红了东京的草地。
原本就被萨摩复仇搞得焦头烂额的明治政府，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仿佛置身于火山口上。
观望的长州藩和萨摩藩的残余势力，看到了机会。
这场内战不仅没平息，反而因为政府的软弱和卖国行径，让更多的藩阀找到了大义的名分。
“既然政府把国家卖了，那我们就自己救国！”
“推翻伪政府！尊皇攘夷！杀光洋鬼子走狗！”
口号声响彻云霄，伴随着枪声和惨叫声。
东瀛列岛烽烟四起。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那个血腥混乱的战国时代。
几乎每天都有主张议和的官员被暗杀在家中，墙上用血写着卖国贼三个大字。
几乎每天都有村庄因为抗税被政府军烧毁，或者因为抗拒征兵而暴动。
明治政府这座大厦在这股狂潮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崩塌。
在横滨港的高地上，洛森的死士们正架着地狱火机枪，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远处的火光，就像是一场免费的烟火表演。
对于加州来说，东瀛流多少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港口必须在那儿。
东京，赤坂离宫。
这原本是纪州德川家的府邸，此刻却成了明治政府最后的避风港。
或者说，一口镶金边的棺材。
窗外，东京夜空，此刻被远处半边天的火光映得通红。
那是上野和浅草方向，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空气中不再是樱花的香气，而是混合着焦肉、硫磺、粪便和绝望的恶臭。
井上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西洋左轮手枪。
这位外务卿满眼血丝，神经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外传来的每一声枪响，都让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八嘎……这群混蛋……”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不知道是在骂那些造反的暴民，还是在骂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加利福尼亚。
“井上大人，省点力气吧。”
一个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阴影里响起来。
井上馨吓得差点扣动扳机，他猛地转身，枪口乱晃：“谁？谁在那里？”
阴影中，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加州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
他手里端着一只原本属于天皇御用的精致瓷杯，正漫不经心地吹着杯面上的茶叶沫子。
林道乾。
那个在琉球一夜之间屠杀八百浪人，把尸体挂满港口的活阎王。
琉球县第一任县长！
驻亚洲舰队，临时总指挥！
“你怎么进来的？卫兵！卫兵！！”井上馨大喊道。
“别喊了，井上大人。”
林道乾厌恶地皱了皱眉：“你外面的那两只看门狗已经睡着了。永远的那种。”
他走到一张铺着天鹅绒桌布的欧式圆桌前，一屁股坐下。
把那双穿着高筒皮靴的脚，毫不客气地架在了桌子上，那里原本放着东瀛的地图。
靴子底下的烂泥，直接印在了东京两个字上。
“我是来谈生意的。”
林道乾喝了一口茶，撇了撇嘴，似乎对这御用贡茶的味道并不满意：“或者说，我是来救你们这帮废物命的。”
井上馨强行压下内心的屈辱，放低了枪口。
他冷笑道：“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做？横滨给你们了，神户给你们了，关税也给你们了！大东瀛帝国已经被你们榨干了！现在的我们，就像是个被强盗抢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乞丐，怎么，林先生是来扒我们最后这层皮的吗？”
“啧啧啧，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林道乾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根加州产的卷烟，用一根长长的火柴在鞋底划着，深吸了一口。
蓝色的烟雾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缭绕，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森莫测。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井上。你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咱们都心知肚明。”
林道乾指了指窗外那漫天的火光。
“听听，听听那动静。那不是鞭炮，那是几万个饿疯了，气疯了的暴民在砸你们的大门。他们手里拿着竹枪，拿着菜刀，甚至拿着从死人手里抢来的村田步枪。他们喊的口号是什么来着？天诛国贼？吃掉伊藤博文？”
林道乾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的近卫军还有多少人？两千？还是三千？而且我听说，甚至连近卫军里都有人开始倒戈了。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出卖国家的政府去死呢？井上，实话告诉你，如果不出意外，最迟明天早上，这扇门就会被那群暴民撞开。到时候，你，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天皇，都会被切成生鱼片。”
井上馨的脸变得惨白。
林道乾说的是实话。
明治政府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钱没了，信誉没了，军队乱了，人心散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所以……”井上馨深吸了一口气：“加利福尼亚想干什么？出兵帮我们镇压？如果你是来要钱的，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为了赔偿你们那所谓的纵火案，我们把最后一点金银都熔了。现在的东瀛，一个子儿都没有！”
“钱？哈哈哈！”
林道乾笑得前仰后合，靴子在桌子上踩得咚咚响。
“井上啊井上，你太小看我们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黄金更值钱。而且……”
“谁说我们要钱了？这次，加州政府是出于纯粹的，该死的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来向它的盟友——也就是你们这个倒霉催的政府，伸出援手。”
“不要钱？”井上馨愣住了。
这就像是听见一只老虎说它改吃素了一样荒谬：“完全免费？”
“Yes， completely free.”
林道乾吐出一个烟圈，道：“我们的陆战队可以进城，帮你们清理掉那些垃圾。我们的军舰可以提供炮火支援，把那些聚集的暴民炸成肥料。所有的弹药费、出兵费，我们自掏腰包。怎么样，这够不够朋友？”
井上馨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反而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是该死的加州恶魔教给世界的第一课。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井上馨狠狠瞪着他：“加利福尼亚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们图什么？”
“我们要垃圾的处理权。”
林道乾轻描淡写地说道。
“垃圾？”井上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些暴民。那些叛军。”
林道乾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你看，这次参与叛乱的人有多少？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等我们帮你们镇压了叛乱，抓到了几万、甚至十几万的俘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井上馨沉默了。
这也是政府头疼的问题。
杀？杀几十万人，那仇恨就真的解不开了，而且国际舆论也会爆炸。
放？那是放虎归山，他们回去还是会造反。
养着？政府连自己的兵都养不起了，哪有粮食去喂几十万张嘴？
“这是个烫手山芋，对吧？”
林道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全杀了，你们下不去手，也没那个胆子。不杀，那就是随时能爆的炸弹。而且，那么多尸体堆在东京，也是个卫生问题，万一闹瘟疫怎么办？”
“所以，把他们交给我。”
林道乾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
“我把这些垃圾带走。带回加州，或者别的地方。我替你们养着，替你们管教。这叫什么来着……”
“哦，对，异地安置。既解决了你们的治安隐患，又不用你们花一粒米，还能保全你们仁慈的名声。你们只需要对外宣布，是将这些人流放，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多完美的剧本。”
井上馨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把几万名精壮的东瀛男人交给加州？这听起来像是在卖猪仔。
“你们要这些战俘干什么？”井上馨警惕地问道：“他们都是暴徒，是危险分子。”
林道乾裂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井上，那是你们不会管教。在我们加州，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努力的老师。他们之所以叛乱，是因为缺乏教育，缺乏劳动的洗礼。我会给他们找一个好地方，一个风景优美、热带风情浓郁的好地方。让他们在那里好好干活，好好反省，接受再教育。相信我，经过我们的劳动改造，他们会变成最勤劳、最温顺的工具。”
井上馨是个聪明人。
他听懂了。
什么再教育，什么劳动改造。
这就是奴隶！
加州想要这几万名免费的，哪怕死了也不心疼的苦力！
“你们是想让他们当奴隶？”井上馨犹豫了：“这如果传出去……”
“哦，不不不，God damn it，文明人怎么能说那个词？”
林道乾摇了摇头，一脸的你很粗俗的表情：“这是契约劳工。是用劳动来赎清他们对国家犯下的罪行。这叫赎罪！”
他走到井上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矮小的东瀛官员。
那种压迫感让井上馨几乎喘不过气来。
“井上，别那么天真了。你以为你们还有选择吗？你以为你们的人民现在还把你们当人看吗？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出卖国家的狗！”
林道乾井上馨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死人整理寿衣。
“如果我不帮忙，明天早上，你的脑袋就会被挂在竹竿上游街。你的妻女会被那些暴民拖进巷子里轮。你的家族会彻底消失。而如果答应我，你还能继续当你的外务卿，继续在鹿鸣馆里喝香槟，跳华尔兹。那些暴民消失了，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可是，那是几万人啊……那是大和民族的子民……”井上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是想要你命的敌人。”
林道乾打断了他：“如果你不答应，也许下次运到东京的就不是免费的炮弹，而是给那些暴民的免费军火了。你说，如果我给那些暴民每人发一把朱雀步枪，这皇居还能守多久？半小时？还是十分钟？”
不加掩饰的威胁。
井上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个疯子绝对干得出来。
加州就是靠军火起家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两头下注，把水搅浑。
“我……我做不了主。”
井上馨低下头：“我要去请示伊藤首相，还有天皇陛下。”
“没问题。”
林道乾耸了耸肩，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怀表。
“但我没那么多耐心。那帮暴民也没那么多耐心。我只给你们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如果不签协议，我的舰队就撤离东京湾。到时候，祝你们好运。”
“这笔生意做不做，还需要尽快回复哦。如果不做。你们留在这里慢慢跟那些拿着竹枪的暴民讲道理去吧。看看等他们冲进皇居的时候，会不会跟你们讲国际法，会不会听得懂你们那些屁话。”
井上馨咬了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内室跑去。
他背影佝偻，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看着井上馨消失的背影，林道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意识中汇报：
“老板，他们撑不住了，这次的货源，很足。而且全是那种能吃苦的优质品。比那帮懒散的南美人强多了。”
“有多少叛军暴民还不是咱说了算嘛。”
“只要老板您需要，我觉得最少能抓60万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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