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确实累了，马德里那帮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是该回去，当着陛下的面，狠狠地抽他们的脸。”
见拉蒙终于答应，马丁内斯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在心里默默划了个十字，对不起了，老伙计，我也是被逼的。
我不骗你回去，我的家人就得死！
“这就对了！”
马丁内斯笑着站起来，给拉蒙又倒了一杯酒：“来，为了晋升，为了团圆，干杯！”
“为了团圆。”
拉蒙举起酒杯，开心笑着。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慌里慌张的，不像是在跑马，倒像是在拼命。
紧接着是卫兵惊慌的阻拦声和重物落地的动静。
“父亲，父亲！”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暴力撞开。
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小拉蒙和迭戈。
小拉蒙此时完全没了往日那个花花公子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通红，里面却满是怒火。
“胡闹！”
拉蒙眉头紧锁：“这么大的人了，像个什么样子，没看到马丁内斯叔叔在这里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但小拉蒙根本没听进去。
他死死盯着拉蒙，又转过头，用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一脸尬笑的马丁内斯。
“父亲！”
小拉蒙喘着粗气：“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去哪？”
拉蒙放下酒杯，不悦道：“正好你来了，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回马德里。你马丁内斯叔叔带来了陛下的旨意，我们要回去晋升，顺便去看看你妈妈。”
马丁内斯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是啊，小拉蒙。你看你最近在古巴做得多好，马德里都传遍了。这次回去，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妈妈肯定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烤乳猪，正等着你们回去团聚呢。”
“团聚？哼！”
小拉蒙拧眉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逼近：“你刚从马德里来，你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团聚？嗯？”
马丁内斯被盯得头皮发麻，但是亲眼看到，小拉蒙的手已经开始摸枪了！
他该不会都知道了？不，绝对不可能！
“当然是在家里啊。”
马丁内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小拉蒙，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高兴了？”
“高兴？我高兴你妈了个婊子！”
这个老小子还在装！
积压在胸腔里的悲痛和仇恨在这一刻完全决堤！
小拉蒙也不再犹豫，直接拔枪射击！
他长这么大，动作还从来没如此利索过。
枪声在办公室里炸响，震耳欲聋！
马丁内斯的笑凝固在脸上，眉心出现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
这位带着国王密令的特使，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拉蒙总督都还没从懵逼状态反应过来，就见好兄弟直接被亲儿子枪杀，这短短几分钟带来的冲击，比他上战场杀敌还要大！
“你疯了吗？那是马丁内斯，那是国王的特使，你杀了他，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你这个疯子！”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杀害钦差大臣，这可是造反的大罪！
就算他之前有一万个理由，这一枪下去，他也只能是一条死路。
“灭族？”
小拉蒙突然崩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拉蒙的大腿嚎啕大哭。
“父亲，不用怕灭族了，因为我们已经被灭族了！”
“你说什么？”
拉蒙又懵了。
“他在骗你，那个杂种在骗你！”
小拉蒙声嘶力竭地嚎着：“什么狗屁晋升，去他妈的团聚！他们把你骗回去，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就像他们杀掉妈妈和妹妹一样！”
“你说谁？”
拉蒙只觉脑子里的血在逆流，耳边全是嗡嗡声！
“你再说一遍？你妈妈怎么了？”
站在门口一直不说话的迭戈走了进来。
他越过地上的尸体，拿出一份报纸，双手递给他。
“总督大人，这是三天前的《环球纪事报》。是我们的人从美利坚的一艘商船上搞到的。马德里已经封锁了一切消息，全部电报都被切断了。如果您上了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拉蒙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一张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
即使是粗糙的印刷技术，也能让人感受到现场的惨烈。
那是一片废墟，依然冒着黑烟。
废墟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七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有些白布太短，露出下面焦黑蜷曲的肢体。
照片的背景，是拉蒙无比熟悉的家！
那棵他在女儿出生时亲手种下的橄榄树，已经被烧成了光秃秃的黑炭！
《马德里之殇：古巴总督府邸惨遭灭门，十七口人葬身火海！》
“据本报驻马德里记者报道，在二十三名贵族声称被骗走巨额存款后的第三天，拉蒙·布兰科总督位于马德里的庄园突发大火。
由于大门和窗户均被从外部锁死，屋内包括总督夫人、妹妹，儿子，两名幼孙及两个女儿在内的十七人无一生还……”
“目击者称，大火燃烧时，并无卫兵前来救火。事后，国王下令全城戒严，逮捕全部试图报道此事的记者……”
“著名评论员指出：这是一场卑劣的政治报复。贪婪的贵族们为了泄愤，将屠刀挥向了为帝国镇守边疆的功臣家属。而下一步，他们必将把目标对准总督本人，诱骗其回国，加以莫须有的罪名……”
“十七个……”
拉蒙猩红着眼，脑子里闪过一张张家人的脸。
那个他奋斗了一辈子想要守护的家，现在变成了乌黑一片，他最爱的家人变成了十七具焦炭！
“啊！”
他气红了眼，硬生生喷出一口黑血！
“父亲！”
“总督大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这位统治古巴多年的铁腕总督支撑不住，终于昏死过去。
当拉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房间里一股草药味。
虽然醒了过来，但他现在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死了。
“父亲，您醒了。”
小拉蒙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拉蒙转过头，这才发现，卧室里不仅仅有儿子和迭戈，还站满了人。
是他的将军们。
几乎全部驻扎在哈瓦那周边的高级将领都在这里。
他们看向躺在床上的拉蒙，眼底有同情和愤怒，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凶狠！
“你们……”
拉蒙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小拉蒙赶紧端来一杯水，喂父亲喝下。
此刻他的气场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曾经满脑子享乐的天真愚蠢，而是多了几分阴冷和成熟。
仇恨，是让人成长最快的催熟剂。
“父亲。”
小拉蒙握住拉蒙的手：“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各位叔叔伯伯。”
“大家都知道了。马德里不仅烧死了我们全家，还想把你骗回去绞死。他们根本没把你当功臣，只把你当做了他们的夜壶，用完就想砸碎！”
“总督大人！”
费尔南德斯将军上前一步：“这帮狗娘养的贵族太欺负人了，您在前面为了他们拼命，他们在后面杀您全家，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是啊，总督大人！”
另一个将领也是咬牙切齿：“我们受够了，那帮贵族老爷天天在马德里喝香槟，玩女人，我们在古巴吃的是生了虫的面粉，用的是生锈的步枪！”
“之前还给我们发废铁当军饷，现在连您这样的功臣他们都敢杀，那我们这些大头兵算什么？哪天不高兴了，是不是也要把我们全家都烧死？”
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当这些平时就受尽了克扣和鸟气的军人，在见到他们敬重的老大被搞得家破人亡时，那种兔死狐悲的恐惧和愤怒，很快便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杀意。
“父亲。”
小拉蒙直接在床边跪下，哀嚎道：“马德里已经抛弃了我们，他们杀了妈妈，杀了妹妹，还杀了您的孙子，这笔血债，上帝不报，我们自己报！”
“反了吧！”
拉蒙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十七具焦尸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晃荡。
他这一辈子，为了那个腐朽的帝国，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一直以来，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听话，够能干，就能换来家族的平安和荣耀。
结果呢？他在前线浴血拼杀，换来的却只有谎言背叛，和灭门！
现在他一想起马丁内斯那张虚伪的笑脸，还有国王那封看似情真意切的信，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如果不反，那么等着他的就是被骗回马德里，在某个阴暗的地牢里被勒死，然后背上叛徒的骂名遗臭万年。
而他的部下，也会被清洗拆分，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他们不仁，那就别怪自己不义。
既然这世界没有公道，那就用枪炮打出一个公道！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坚韧。
拉蒙缓缓坐起身，扫视了一圈屋里的将领们。
这些是他的兵，更是他复仇的工具。
“你们，都愿意跟我干？”
“誓死追随总督大人！”
将领们齐刷刷地拔出佩剑，单膝跪地。
“好，好啊！”
拉蒙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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