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那些傲慢的嘴脸，那些威胁的信件，那些被打砸的仪器。
既然我保护不了你，那就把你交给一个能杀人的魔鬼吧。
至少，那个魔鬼答应我会咬死我的敌人。
“刷刷刷。”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阿瑟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真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合同收进公文包，那动作比贝尔对待原型机还要温柔。
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
这是未来百年的通讯霸权。
这是AT&T的雏形，这是无数金钱流淌的源头。
“明智的选择，贝尔先生。”
阿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恢复了那种绅士的优雅。
“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的人了。这栋楼外面，我已经安排了十二名白虎安保的特勤人员。从这一秒开始，哪怕是一只苍蝇想飞进这个房间骚扰您，都得先经过他们的同意。”
“另外，明天的火车票已经为您和沃森先生准备好了，头等舱。”
“波士顿不值得您留恋。去加州吧，那里才是未来。”
贝尔手里捏着那张十万美元的支票，眼神空洞地看着阿瑟。
“你们真的会弄死西联吗？”
阿瑟戴上礼帽，走到门口。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贝尔先生，您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
阿瑟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们不只是要弄死他们。”
“我们要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熬汤，把他们的肉剁碎了喂狗。我们要让西联这个名字，成为商学院教科书里最大的反面教材。”
“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狩猎。”
阿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但对于贝尔来说，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血色的阳光。
纽约，华尔街。
杰伊·古尔德坐在办公桌后，正死死盯着一张电报纸。
此人身材矮小，还留着两撮深黑色的络腮胡。
他就是华尔街的梅菲斯特，一个连魔鬼都要敬三分的强盗大亨。
但现在，古尔德的眉头却皱成了一团。
他想吞掉西联电报公司，但这头巨象皮糙肉厚，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余威尚在，这块骨头，难啃得让他牙疼。
敲门声响起，他还没开口应允，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面孔陌生，但这身行头很讲究，不是那种为了求职而租来的蹩脚货。
“我不记得我有预约啊……”
古尔德没抬头：“如果是推销股票的，滚出去。如果是要饭的，去后巷找我的狗。”
“我是来送猎枪的，古尔德先生。”
来人倒是不怯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猎枪？”
古尔德终于抬头，眯眼看向对面：“你是谁？”
“名字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影子。”
男人掏出一根精致的古巴雪茄，在桌面上顿了顿：“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西联。”
古尔德冷笑一声，这种自作聪明的投机客他见多了。
“想借我的刀杀人？还是想在我的碗里分一杯羹？年轻人，华尔街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人跳进哈德逊河喂鱼。”
“不，我们不分你的羹。恰恰相反，我们是来帮你把锅砸烂，然后让你把肉全端走。”
男人点燃雪茄，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色帷幕：“我知道你在做空西联，也知道你想建立美利坚联合电报公司来取而代之。但西联的线路遍布全美，他们的根基太深了。你现在的进攻，就像是用一把餐刀去锯一棵百年红杉。”
古尔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炸药。”
男人压低音调：“如果我告诉你，我有能力让西联最繁忙的几条主干线路，在关键时刻瘫痪几分钟呢？或者，让你提前三个小时知道西联董事会的最高机密？”
古尔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着：“瘫痪线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数千英里的铜线，是几万个接收站**。至于机密，我在西联安插了十年的钉子都做不到，你凭什……”
“凭这个。”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信纸，轻轻滑过桌面，停在古尔德面前。
古尔德满脸狐疑地拿起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名字。
【西联电报芝加哥分部总经理，罗伯特·麦考尔，贪污公款12万美元，证据确凿。
逮捕令已于五分钟前由伊利诺伊州检察官签署。】
古尔德猛地抬头，眸色陡然锐利：“这不可能。麦考尔是西联那帮老东西的心腹，他的账目比修女的内裤还要干净。而且，如果真的有逮捕令，我的内线早就该通知我了。”
“那是你的内线太慢了，或者说，他的级别不够。”
男人弹了弹烟灰，一脸的云淡风轻：“如果不信，您可以等等。我想，您的电报机大概还有两分钟就会响。”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挂钟的摆声。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
古尔德在华尔街混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穿人心。
但他此刻却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这家伙太稳了，稳得像是一块石头！
“滴哒哒……”
终于，私人电报机突然发出蜂鸣。
古尔德直接弹了起来，冲到电报机前立刻开始译码。
随着纸带一点点吐出来，古尔德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精彩。
【急电：芝加哥分部地震。
罗伯特·麦考尔被州检察官带走，罪名贪污。
西联股价预计开盘跌3%。】
古尔德转身，直勾勾盯着那个男人：“你们，到底是谁？”
“我说过，名字不重要。”
男人依旧从容不迫：“重要的是，我们要搞电话，但西联挡了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古尔德愣了一瞬，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反转。
贝尔公司被收购的消息他有所耳闻，但他没放在心上，毕竟那是个还没长毛的小鸡仔。
但现在看来，收购贝尔的那股势力，背后藏着的獠牙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啊。
西联也是他们的敌人？
那就合理了。
“你们想要什么？”古尔德恢复了冷静。
“很简单。我们提供情报和技术支持，配合你做空、收购、肢解西联。事成之后，西联的电报业务归你，但那个关于电话专利的狗屁协议归我们。并且，你们的电线杆，和西联全部电线杆，我们要无偿挂载电话线。”
笑意缓缓漫进古尔德的眼睛，真是提着灯都找不到如此划算的买卖！
他才不在乎什么电话，那个要把声音塞进线里的玩意儿在他看来就是个玩具。
他要的，是电报帝国的垄断权！
“成交，合作愉快。”
古尔德伸出手，男人也礼貌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古尔德先生。我想西联的那帮老家伙，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哦对了，提醒您一句。既然要杀猪，就要杀得彻底。别让它有喘息的机会。”
说罢，男人起身离开。
古尔德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条电报纸带，突然怪笑一声：“有意思，还真他妈有意思啊。”
……
加州，马林县。
阳光穿透葡萄藤的缝隙，在白色的露台上洒下斑驳光影。
洛森懒洋洋靠在藤椅上，闭眼享受着阳光。
他的意识刚刚从纽约那个影子身上抽离回来。
搞定古尔德，就等于给西联的棺材板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西联这头大象倒下的时候，也就是他的电话帝国崛起之时。
不过，那都是商业上的布局，属于温水煮青蛙。
他现在想的，是一道更加暴利血腥的硬菜。
在这个时代，人们总是盯着地里的黄金和工厂里的机器。
但只有真正的掠食者才知道，财富的本质是流动的。
尤其是那些腐朽的欧洲老贵族，比如西班牙的那帮蠢猪。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或者说，人性的贪婪是一致的。
洛森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1881年《赞洪条约》签订后，那位还在古巴作威作福的总督，就会急着让全部种植园主把钱转移到新的安全账户。
理由就是所谓的怕被起义军抢夺。
再过一年，到了1882年，马德里政府甚至会下达更露骨的指令，强制贵族们把在欧美银行的一切古巴相关资金，转入政府专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帮所谓的贵族、公爵，这帮像阿尔巴公爵、梅迪纳塞利公爵那样的一等寄生虫，他们从古巴吸出来的血，根本就没流回那个干瘪的西班牙母体！
古巴的蔗糖、烟草，那是硬通货。
甘蔗在古巴收割，运到美利坚北方的纽约、波士顿精炼，然后卖给那些喝咖啡都要加三块糖的美利坚佬。
钱直接打进了纽约的布朗兄弟（Brown Brothers）、奥古斯特·贝尔蒙特（August Belmont）这些银行的账户里！
那些贵族老爷们，只把那可怜的10%-20%的利润汇回马德里，去维持他们那奢靡腐烂的宫廷生活。
剩下的大头，那足足80%的巨额财富，都盘踞在纽约和伦敦的银行金库里，等着日后享用。
这笔钱可以称得上是天文数字。
是几代人从古巴黑奴和华工骨头里榨出来的油。
“这笔钱，与其烂在银行里发霉，或者将来被西班牙政府拿去买枪炮镇压我的反抗军……”
洛森冷笑着：“不如，我先替你们花了吧。”
如果这笔钱在纽约的银行里凭空消失了，那些贵族会怪谁？
他们会怪古巴总督无能，泄露了账户密码，或者怪西联电报公司泄密，甚至会互相猜疑，是不是哪个家族为了填补亏空而监守自盗。
没人会怀疑到加州的一个正经商人头上。
但这把锁还不太好开。
这笔资金的调动不是靠刷脸，而是靠密码本。
古巴总督拉蒙·布兰科那个老狐狸，他和贵族们的通信使用的是一种古老但有效的私人替换表。
每半年更换一次。
唯一的母本就锁在哈瓦那总督府最深处的保险柜里。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