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儿只听说,那客官是去见朋友的。”
“见李公?”
船夫看那几个读书人一个个眼睛锃亮,像是要把他活吃了似的,不由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说。
“就是听说,是见一个快死了的朋友。”
众书生不由想到了,刚掉下去,不知道溺没溺死的李公。嗅着鼻间淡淡的千树花香。
生皆默然。
王洛摸了摸自己已经湿了一片的袖子,不知怎么有些遗憾,喃喃道:“我的诗还没给李公看……”
他往那小船望去,一下子停顿住。
原本,月下有一艘小船,小船上有个年轻人,年轻人应该就是李公,至于怎么活过来的,他们不知道……
此时。
江上明月千里,无风无雨,平缓的月光流泻在江中。
那小船已经不见了。
他们一直对着那空落落的江上看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天色渐渐亮起,银辉渐渐收去。
灿烂的晨光铺洒在江面,远处飞鸟掠过,点水一啄,叼起一尾蹦跳的小鱼。
采石矶已经恢复了平静。
书生们等了又等,直到那银亮的月光彻底消失,万物恢复如常,今日的长江水与昨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咕噜。
肚子叽里呱啦叫了几声,他们饿的前胸贴后背,又恋恋不舍望了一眼,只好走了。
“你们说,李公是死了,还是活了?”
“还有那兄台,不会是神仙吧?”
“那水我装了一桶,你们谁要?那边还有两个桶……”
“老渔家,你和他同吃同住一个多月,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真?”
“呼,我可得把这事和我爹娘好生说说……”
王洛一身湿哒哒的,独自提着最重的一桶江水,艰难搬到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写了诗稿来的,揣在袖子里,上面还有墨字,别染污了衣裳。
这么在袖子里掏了掏。
王洛奇怪一声:“我的信哪去了?”
同伴已经拎着木桶走在前头:“管那么多呢,没准被风吹走了,赶紧走吧!”
另外手上空闲的那人,硬生生拽着船家,往他的手里又塞了钱,又劝又哄,让他到自家做做客,吃个饭,最好再继续说说那人的事。
他们在江上过了一夜,见到了此生非常之景,非常之事,遇见了此生非常之人,正是一肚子话要说的时候。
岸边,山花正盛。
今日之后,便有了李白醉死当涂,死后升天的传说。
……
……
高天之上,冷风呼啸。
李白盯着自己变年轻了的手掌,手心手背反复翻看,盯了半天。
妖怪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这时,江涉递给他一张字,上面的文字,清秀中透露着几分战战兢兢了,写的有点拘束。
这当然不是先生的字。
李白也没多少生疏,接了过来,念着上面的诗文。
“饿猫……饿犬……”
念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好使起来了,看小字不必眯着,依旧是清清楚楚。
李白一顿,想到自己忽然少了皱纹和细斑的手。
他接着往下读,两行之后,写的又是另一首了,大概是拿不准,在纸上又写了一段。
“水牛浮鼻渡,沙鸟点头行……”
江涉在旁边说:“借船的那几个年轻人,长得最高的那个写的。”
“跳船的那个?”李白刚才看清楚了。
江涉点了下头。
李白便想起那书生壮着胆子跳船往江上走的样子,幸好没淹死。他笑了一下。
“写的有点趣。”
说着,他又往脚下望了望,白云飘动在下方,看不出这是哪里:“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见一见元丹丘。”
此时,他们自天宝十四年冬天一别,已经有四十年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