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已经七十六了,走路颤颤巍巍,从几年前就开始糊涂,这一趟还是他儿子哄着骗着,说去了给他买糖人吃,才把老人拽过来的。
他爹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牙都不剩下几颗了,但又爱吃,又爱玩。祭出这两样东西,比什么都有用。
老人家立刻乖乖听话。
樊平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惊喜,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压下心里的高兴,凑到他爹耳朵边小声说。
“爹,你看那边。”
樊二抬起头,盯着那个人看,和记忆里长得有点不一样,分明老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那张脸的时候,他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这个已经糊涂,记不清事的老头子,忽然喃喃说。
“先生啊……”
“先生,舟哥他们家不让我进去了。总嫌我身上不大干净。”
这年老的小胖子很委屈,红着眼睛说。
“我洗了一遍,又擦了好几回手,可他还是不让我进,连面都不肯露一下。您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樊平听得不好意思,在旁边补充。
“祁家几年前就搬走了,那房子太旧了,后来住进去一户新人家,我爹压根儿不认识,人家更不可能让个生人进家门……我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又偷偷钻进去了一回。”
甚至还失败了,听这意思,人家又把他拦下来了。
樊平心里有点羞愧,决定明天带上一篮果子送过去赔个礼,不知道他爹老糊涂了,给人家添多少麻烦。
这时候,年老的小胖子扭过头,愣了一下,问:“你是谁呀?”
樊平无奈,在旁边解释。
“我是你儿子。”
樊二吓了一大跳:“我有孩子了?!”
他还没成婚呢,怎么孩子都有了,还这么大岁数……这人看着倒有点眼熟,不会是他家远房亲戚吧?
樊二忍不住离那乱叫的中年汉子远了好几步,不知道这远房亲戚藏着什么险恶用心,他走到先生身边,忍不住看了又看。
“先生你怎么变老了?”
还没等到回话,这年老的小胖子又不知道想起了哪一段记忆,稀奇地说道。
“哎呀,你醒了,我还当你死了呢。”
“我跟小禾和舟哥儿他们两个说一声去。”
话音刚落,樊二喜滋滋扭身就想走,要告诉朋友这个好消息。
樊平刚才听了半天他爹说的糊涂话,甚至连他都想不起来。此时,已经忍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重说出了真相。
“爹,你别找了。”
“祁叔叔和陈婶婶都已经过世了。”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父亲难过,已经做好了老人哭哭啼啼,或者原地撒泼的准备。没想到,樊二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半天,没什么伤心,只奇怪一声。
“咦,你不说是我儿子吗,怎么像我爹似的。”
樊二咕哝一声。
“管东管西的……”
樊平心里本来都有些悲哀了,被他爹这一声闹得啼笑皆非。干脆不去想了,拽着妻子走到先生面前,张了张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鲤娘,鲤娘也看看他。
又想了半天,樊平憋出来一件正事:“先生,我家老大好几年前就从长安搬出来了。”
樊平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枚有些旧了的钥匙,递过去。
“前年他回家过了一趟年,托我们把这钥匙还给您。说院子已经打扫过了。”
“这些年,托先生算的那卦,他考了进士,当了官,哎,还有孩子了。一转眼都长得这么大了……”
草木葱葱。
一屋子妖怪悄悄探出了脑袋,看着那熟悉的凡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