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专心低头饮水,尾巴扫了扫。
年轻人坐下,又问:“郎君住在长安,要往兖州去,刚去过蜀州,之前还去过西域。年纪轻轻的,竟然去过这样多的地方?”
他看这人,似乎年岁和他差不多大,都是及冠前后。
江涉点了下头。
“西域好不好玩?我家里之前有兄弟和叔父常住那边,听说那里八月就下大雪,比长安更冷,雪都能没过马!凉州的葡萄酒也好喝……”
年轻人说着咂了咂嘴,很是怀念那酒香。
他出门在外,身边什么都没有,就连喂马和饮水都要自己想办法。那遥远的酒香,也就只能这么回想一下了。
“凉州的油果子也好吃!”妖怪在旁边说话。
年轻人有些惊讶,笑道:“小娘子还吃过油果子?看来是真在西北住过,这可是他们过年爱吃的东西……”
“我们住了很久!”
“有多久。”
“好多年!”
年轻人大笑,上下打量那年纪小小的孩子:“那时候小娘子恐怕还没出生吧,一两年可算不上是好多年。”
妖怪嘟着嘴不说话,与这个笨人说不清楚。
另一边,江涉倒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坛过来,依旧是之前李白和元丹丘买的那一堆没喝完的酒,都是长安各大酒肆的好酒。
坛前纸上有两个字,新丰。
年轻人眼前一亮,“郎君还带酒了?这样的好酒……”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是王维的诗,他也读过,这可是好酒啊。
江涉递给他。
一并递过去的,还有个小匣子,木头做的,年轻人目光谨慎,笑问:“这是……?”
“长安东市的糖,今日有缘,正好送你。”
江涉解开那酒坛的泥封,清冽的香气飘过来,年轻人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过来,不再追究那箱子不大,怎么忽然摸出一坛酒,一个匣子的事了。
“好酒!”
江涉又摸出几个杯子,自己饮了一小杯。
年轻人喝得恋恋不舍,他在怀里摸了摸,身上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只好解下自己身上的水壶,壶口包了一圈冷铁,上面被匠人刻了个“郭”字。
“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这酒壶就送给你吧。”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白吃你一坛好酒……这样,等到了长安之后,或是有朝一日,来我华州,那是我老家。你拿这个找我,给我家下人看,他们就放你进来,到时候我多请你吃几顿,定然不下于新丰。”
江涉点了下头,把那水壶收好。
年轻人又对那身边的小孩和善笑笑,手笨给那小孩编了个草蚂蚱,比不上那些村中草市卖的结实。猫儿扒拉了两下,很快就散开了,小手压在那里,试图补回去。
他也不怎么在意,惭愧笑笑,问他们去兖州干什么。
年轻人一小口一小口美酒喝得珍惜,那一小坛目测也就一斤来重,军中无酒,四处奔乱,他有段日子没沾过酒味了。
江涉说:“看看过去的朋友。”
“那郎君可要小心些了,兖州被安贼占了去,一路可不好走……”年轻人放心不下,多叮嘱了几句,该怎么避开叛军,又指点了一下大概哪段路太平,该怎么绕过去。
“如今天渐热了,郎君身上没带行囊?”
“放在别的地方了。”
那人多打量了几眼,看到这人衣着干净,似乎是没什么问题,暂时压下疑惑,不去追究,继续指点兖州该怎么走。
末了,年轻人忽然想起来,问。
“说了这么久,郎君叫什么名字?”
“江涉。”
还剩下小半坛酒,那年轻人怎么也舍不得喝了,原样封好,要递还给江涉,对方没收,只好多谢过人家心意。
他重新披上轻甲,把木桶装满,起身把那半坛酒和对方送他的木匣子放进褡裢里。
他咧嘴一笑,没了之前的文雅,牙白灿烂。其人立在马边,轻甲在日光下闪光,他挥手说。
“忘了说,我叫郭昕。”
“下次来长安,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