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大家是四年前来我阳台宫,当时添了一笔这画。”
“陈大家乡土就在此地,告老之后时不时来我天台山拜访,死在天宝十四年,埋在后山。”李含光说。
“那吴生呢?”
在李白心中,他和吴道子感情更深一点。
他们在长安,和吴道子算是同住一坊的邻居,吴家知道他爱喝酒,还专门买了好酒在家中备上。
他和吴道子一起看过夜色下的长安东市,看到灯火煌煌,妖鬼踏歌而来,吃过狐狸嫁女的喜宴……
也知道他为了作画烦心,不是躲上门的和尚,就是躲上门的道士。其人年老之后,一改壮年时的勤苦,变得拖延起来,对外说是揣摩意境,实际上是在吃喝玩乐。
他还和吴生一起去东市的酒楼里观剑舞,又去西市听柳先生讲神鬼故事。
吴道子因为亲身经历过,总是听得格外专心。有讲书说得含糊的地方,还抓着他和元丹丘问。
“吴大家是去岁年初过世的,比陈大家晚一年,也葬在后山。”
李含光看到他神色,低声多言了一句。
“全寿而终,此生圆满,算是喜丧了。”
吴道子和陈闳一生,年少离家,或贫贱或贫寒,孤苦勤勉,专精于丹青之道,穷尽此中奥妙,被朝廷拜为大家、待诏。奉旨而就画稿,名震天下,自己就是一段传奇。
如今寿数已满,死在乱前,此生圆满。
生者何必伤悲?
“你说的有理……”
春末夏初的暖风吹着李白的脸,他问。
“埋在后山什么地方?”
李含光一路领着李白过去,那边山川秀丽,不远处就是大海。今日天空晴得出奇,这么远远一观,好像就真的看到了远处那浩荡东海。
李白这么看过去,有点像是很多年前他们在高山上说起东海说起仙山的地方,竹林乱晃,夹杂着各种野花。
李含光指着一处连绵的坟丘。
“师父,吴大家,陈大家,葬在此地。”
这位茅山上清派第十三代宗师,头上斑斑白发,微笑着说:“待我老死,也要埋在这里。”
李白沉默了许久。
这一两年来,他独自在河北道,实在见过了太多生死。
有的人拼尽全力让儿女妻子活下来,有的恨不得把儿女扔下车,却扔不下金银。
有年老的老翁,如那船家,全家失散,老妻身死,儿女不知在天地间的何处,或许已经早早身亡。
有年幼的孩子,全身细瘦伶仃,只有肚子大,李白看得悚然,悄悄问郎中,却得知是土胀的,那孩子时日不长。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人之际遇,实在难料。
要是让元丹丘那狗道士看见,恐怕吓得要死,心里发酸吧?
李白过了很久,始终都没有说出什么话,他和李含光默默站在一起,听着远处的浪涛声,听着竹叶吹动,听着鸟鸣蝉叫。面对着几个坟丘。
半晌,李含光开口:“自有那首诗以来,我便感到自己有眼无珠,有意搜罗李郎君的诗文,读过一些篇章。”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他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一小段诗文,慢悠悠念出来,李含光面对一片坟茔,笑说。
“这一句写的好呀……”
“你我生在天地间,皆是漂泊过客,因缘际会,相逢于此,互相结识,本是万幸,人皆如此,死生自然。有了这样的缘法,还有什么值当悲伤的呢?”
“人生无常,殊不知你我一生,或许就是哪只虫蝶的一场幻梦。”
李白默默。
海风从远处吹来,两人袍袖猎猎。
等他们从后山走出来,天色已经晚了,云霞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