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处的是一道山峡,两侧铁柜山、古龙山壁立千仞,谷底有丽水穿流,当地人称洪池谷,也被称作“金关银锁”。
扼甘肃之咽喉,控五凉门户。
谷中乱石嶙峋,车马危险,只能下来牵马步行。
路上可以看到一些商旗,这边商队更多是用骆驼,驼铃被风吹得急,叮叮当当地响。
也有汉人脚夫拖着板车,车上装着满满的丝绸茶叶等货物,紧紧低下头,任由峡风顶着脑袋吹。
峡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商旗猎猎作响。
峡谷内,最窄的地方,也就三十丈。
每个人衣衫都很狼狈。
终于穿过了最窄、风也最猛的地方,他们一直向北走,穿出了峡谷。风也没有那么猛烈了。
元丹丘抖了抖衣上的风沙。
他呸呸直吐吹进口鼻里的风沙,让李白帮他拍拍身上的灰。
这道士眯起眼睛,用手挡在眉毛上,往远处眺望。
“快了!也就剩下五六里路就能出去。”
“这边风没那么大。”
这道士第一个爬上车,用袖子刮下来马车上的土灰,李白也在扫另一辆车上的灰尘,这些灰尘轻飘飘的,飘散在空中,拍一拍就浮起一层。
三水重新坐在驴车上。
猫觉得身上好痒,抖了起来,想把身上的那些土沙抖下去,身上浮起一小团灰。
抬起一只小脚挠了挠。
小妖怪们全都被江涉收进袖子里了。
猫眼睛直勾勾看着远处昏蓝色的天空,好像也漂浮着很多身上的这些讨厌的灰,显出一种虚虚的空茫。
看了一会,这妖怪开口说。
“天也是土色的!”
江涉应了一声,帮猫擦擦耳朵和脑袋。帕子沾过的地方,都簌簌落下一层灰。
整个黑色的小猫,看上去都像是变灰了。
“嗯,因为现在风沙大,遮蔽了视线,等走出去就好了。”
猫抬起一只脚,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灰这么多,天会不会也痒痒的?”
“可能。”
“你怎么知道的?”
“编的。”
猫儿不禁睁大了眼睛,盯着江涉。
江涉恍若不觉,擦过了一边耳朵,又擦另外一边,猫很快忘记刚才的疑云,含含糊糊地说。
“我感觉灰钻进我的耳朵里了!”
江涉捏着耳朵仔细看了一眼,语气淡淡。
“没有。”
“就有!”
“……”
“这里的灰都是干干的,像雪。”
“这边的山好像都是红色的!像云彩落在这边了,好像要烧起来了!”
江涉让猫儿抬起爪子来,拿帕子擦干净。
“这种山有种说法,叫作丹霞。”
“什喵?”
猫抬起爪子,前爪抖了抖,把里面的灰抖掉。
江涉一把抓住,慢悠悠回答说。
“就像是天上的云霞落在山上了。”
猫张开几瓣小爪,张开成一朵小花,看着沙子和灰簌簌掉下去。
“那我说对了!”
“是。”
猫儿没有再东问西问,眼睛斜斜看向人。
整个小猫都透露着得意。
擦干净了身子。
猫起身使劲抖了抖,暗中用劲,试图用意念把上面的灰全都抖擞下去,就这么抖了一会,感觉身上好像也没有那么痒了。
旁边有驼队路过的时候。
她还左顾右盼,盯了一会骆驼戴的驼铃。
一直走过山谷,就看到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土地慢慢变浅、变黄,草木稀疏,戈壁与沙丘渐起,风一起,黄沙漫天,日色都昏黄。
天看着还是很痒。
猫忍不住抖了抖毛毛。
“砰”地变成了人,坐在车上直晃小腿,想把里面的痒抖下去。
他们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人烟。
“那就是村子了!”
元丹丘猛松一口气,语气都雀跃不少。
“我们快去看看,有没有能借住的人家。太白,你快些驾车,别顾忌灰了!”
他们几个早就想痛痛快快洗个澡了。
这边风沙重,但并不缺水,山峡中穿过的便有一江丽水,波浪奔腾,震响山谷,风一吹就像千军呼啸。
附近又有山上的残雪,就算是在枯水的时候,也可以提几桶回来烧。
元丹丘驾车飞快,出了峡谷,不久就驾车到了那村子边缘。
村子颇小。
看着也就三四十户人家,若要往前走,到县城或是凉州城,距离都远,还要再奔波几十里路。
村中人汉民居多,也有些回鹘人,粟特人,村人对这几个驾着马车的人都有些敬畏。
李白和三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提着、身上背着的长剑,两人把这种兵器收起来,放进马车里。
几人挨家挨户问。
最后。
接纳他们的是个周姓人家。
周家老汉早些年是从中原迁过来的,周家人性情颇为和善,相对来说,比较亲近同样从中原来的人。
这户人家放牧为生,也做点生意补贴家用。
江涉越往西走,礼仪规矩越少。
百姓也更重商不重农,毕竟越往西走,土地越不适宜种庄稼。
周家的当家人是个老汉,看着有七十多岁,西北日头足,风沙吹皱了脸,可能真实岁数要年轻不少。
周老汉领着几人到一个空屋子里。
“客人先在这里住吧,这是我家三郎之前住的地方,许多年没有打扫了……”
江涉道谢,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钱。
他们一路往西走,邸舍越来越便宜。
长安的邸舍,就算是通铺,至少也要八十到一百文。出了长安,价格就降下来不少,只要五六十文。翻过陇山之后,便又便宜上一档,常常是三四十文。倒是因为植被山木稀少,薪柴变贵了。
要是借住田家,更能省下很多钱。
许多侍弄田地的人,骨子里有一种内敛的羞涩,更是好客的很,杀鸡烧酒作食,却不收他们多少银钱。
周老汉看到江涉掏钱,连忙按住。
“郎君这是何必?”
“摸钱出来,岂不是羞煞老汉?”
“这屋子本身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来了倒还让家里热闹不少,快快收回去!”
周老汉连忙推辞,压下对方的手,转过身去收拾灶房,脚步很快,生怕人追过来。
他去后厨准备饭菜,周家的孙儿攥着一根木棍跑出来,威风凛凛挥舞两下,满意地看着柜子上的浮灰扬起一层,他跑到后厨,看到祖父正在做饭。
周家小孩眼前一亮,他口齿不清地问。
“阿翁!”
“今天吃浆水,还是吃馍馍?”
周老汉正在后厨,从存菜的地窖里找出一根还没糠的新鲜萝卜,他脸上全是皱纹,晒得黑黑亮亮,见到孙儿来,皱纹变得更深了。
“今日有客人来,这些都不吃。”
“诶?”
“祖父给你做中原菜,洛阳有一道燕菜,你吃过没有?”
周家小孩知道,他们家之前就离洛阳很近。
阿翁之前还总和他说之前住的地方,说那边的山,说那边的水,不似这边风沙重,清秀得很。
他摇了摇头,诚实说。
“没听过。”
周老汉摇头失笑。
“你这娃娃……”
看小孙子手里提着树枝柴禾棍,他立刻把人赶回去,让孙儿去招待客人。并让他看住几个小的,不准让底下那几个小娃娃扰客。
小孩没想到自己跑过来一趟,竟然还领了件差事。
提着一根树枝,垂头丧脑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