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四座俱静。
邸舍店家刚才还看向江涉,猜着这郎君是不是也要帮忙找一找。
就听到这句话。
店家蹙眉,替这位青衣先生打了个圆场:“这位郎君……郎君一时醉酒了吧?我这就让下面人扶您回去……”
他给旁边的伙计使眼色。
伙计留神,连忙上前,抬起手虚虚扶着这位。
还假模假样地说:
“哎呦,郎君身上的酒气真重,这是喝了多少啊。”
江涉身上哪有半分酒气,手上抬了抬,那就要扶他回去的伙计就扑了个空,伙计还微微愣了一下。
胡僧微微变了脸色,似乎也愣住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抬起头,神色坦然中透露着不虞。
“施主说的什么?”
一旁,被两个护卫紧紧控制住,反手被压在地上的仆从阿莱,也忍不住挣扎着侧过身,为自己叫屈。
“我……真不是我!我真没有偷宝贝!”
他之前确实偷偷拿过主家的东西,不过都是小零小碎,并不值钱,最多的就是主人还没来得及吃的好酒好菜,或者一些放在箱子里商人自己也不怎么记得的衣物,卖出去赚赚钱花。
就算偷偷拿了些货品,也没有宝石这么贵重的。
主家一天看得死死的,恨不得睡觉都搂着宝匣睡。
仆从鼻涕眼泪一起流,淌在地上,他抽抽噎噎用胡语,连带半熟的汉言说。
“真不是我偷的,我没拿主家的东西,主人成天最宝贝那匣子,要是不见了,第一时间就得找过来。”
“我是傻子我才偷!”
那脸色漆黑的胡商也看过来,打量下那老僧。
是了,这是个有本事人。
其他人不能完全听懂这仆从说的话,不过看他那凄惨的样子,心里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感觉,几个人扎堆看向胡僧。
帮他抱起箱子的伙计,身子一僵,不知道自己该动还是不动。
他下意识地用求助似的目光看向店家。
商人开口,说道:
“叨扰法师了,就请法师让我们查一查吧!若法师没有私藏,一切真是冒犯,日后一定重重赔罪!”
胡僧脸色终于变了。
他动作惊人地敏捷,转身一把抢过自己的箱子,就要向后院跑去。
身后一阵细风传来,胡僧刚要扭过身去,却发现身子僵硬的厉害,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他的去路,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身形僵硬,站在原地。
嘴唇颤动了两下,盯着对面的人。
“足下……”
三水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他偷的啊?”
这云梦山弟子来了兴致,好奇打量向那个僧人:“我还当他是好人呢,前辈,这是什么时候偷的东西?”
“墙就那么薄,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三水走上前,戳了戳那一动不动的僧人,整个老僧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立在那里,她扭头看向江涉。
这是什么本事?
这老僧全身上下,只有嘴唇和眼珠能动了,其他一动不动。三水只在话本里见过这么一幕。
真是神奇。
江涉看向那商人,没有回答三水的疑问,他笑笑道。
“这下人已经寻到,可以查账搜身了。”
商人心里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好似找到了真正的元凶,他愣过了一会神,终究是常年做生意的脑子重新占了上风。
恭恭敬敬对着那人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商人一挥手,看向那几个护卫。
“愣着干什么,快去搜!”
这时候,胡商就不说自己刚才也愣了半天的事了。
几个护卫如狼似虎的上前,在老僧箱子里翻了起来,另外还有人折返到老僧的房里去细查。
不一会,三个瓶子摆在桌案当中,另一身僧衣也拿出来,护卫抖了抖。
“当当!”
从里面咚咚掉出几块石头,胡商立刻看过去,看清楚的那一刹那,眼泪都要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就是他丢的那些宝石!
一共五块,数清楚了,一块不少。
胡商立刻上前收好,确定这几颗不是假的,也不是伪作,才重重吐出了一口气,装回自己的匣子里。
邸舍店家,及时上前恭维。
“恭喜大贾!财宝失而复得了!”
“恭喜大贾!”
伙计们也跟着上前,连声祝贺。邸舍里其他的食客,刚才被查过一圈的人也都看到,趁机跟着恭喜。
“哎呀,幸好拿回来了!”
“谁想到竟然是那个和尚偷的东西,我说他怎么又拿这个虫子,又拿那个虫子,到处转悠一圈,这下好啊,原来他自己才是贼寇!”
“能找回来就好……恭喜大贾了!”
听着众人的祝贺声,商贾的脸色更加和缓了,他喜的红光满面,大笑了几声。
“今日能找回宝匣,多倚仗了这位前辈。今夜也打扰了诸位,多有对不住的地方。店家,他们每个人这两天的房费我都包了!”
“再上好酒好菜过来,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出来,我要好生谢一谢这位前辈!”
他也不知道江涉叫什么,反正就跟着那女子一起叫,至于自己岁数也颇大了,这么叫别人伤颜面的事,更不会被胡商放在心上。
这些宝石真要是丢了,他就像是死过了一遍。
哪里还顾得上面子不面子的?
他这么想着。
胡商在江涉旁边站定,重重行了一礼。
“今日是多谢前辈了!”
“之前多有冒犯之处,使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今夜设宴,还望前辈见谅。”
“大贾言重了。”
胡商嘿嘿一笑,又敬了一道酒,顺势入座。
他看向那已经被护卫们五花大绑的老僧。
这人身上被严严实实捆起来,就算再有神通,也挣脱不出去。甚至绑人的时候,老僧一动不动,让护卫们出奇地顺利。
护卫上前。
“阿郎,人已经被绑起来了!”
商人看向江涉,给这位添满酒。
他行走在外,最需要这种辨认人的能力,而且无论是胡僧拿出狼筋虫,还是这位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妙法,那老僧忽然就动弹不得了,商人心里都很好奇。
不知道他能不能学来?
难得有见识到一番别样天地的机会。
商人语气郑重,请教问。
“不知前辈是怎么认出这人的。可否告知一二?”
江涉想了想。
“在下耳力甚佳。”
胡商一愣。
耳力?
他嘴唇颤动了下,却是在心里琢磨起来,耳力他可怎么学啊?
江涉又道。
“我对那老僧还有话问,不知大贾可否借个方便?”
“方便!方便!”
胡商连忙让护卫把那五花大绑捆成一团的僧人提过来,就到几人桌案近前,距离不足半丈远,这样方便盘问。
就连吩咐伙计们的邸舍东家看到这一幕,也不由上前走了两步,手里打着算盘,似乎在算帐本。
就这么竖着耳朵听。
夜色更深了,明月照过林梢,秋风灌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