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坐在旁边,撑得肚子圆圆鼓鼓,实在是吃不下东西了。
看到那颤颤巍巍老人家,自以为不露痕迹,擦了下眼角的眼泪,整个人还是咧着嘴笑着、听着。
她好像有点明白,认真道别是为了什么。
这顿饭,整整用了一个时辰。
一开始,是江涉说得多。
说去东海见了什么,说当地人煮盐捕鱼为生,说起庙里的仙神,说那边不同的风俗,说东海如何浩瀚。见到商船有多广大。
后面,便是柴老爷子说得多。
说当年先生走后,还有人来求算,起初一个月,求算的人最多,一等就是一天。后面知道人已经走了,才渐渐来的少了。几年下来,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渭水河畔,有位神算先生。
又说起自己的子女,说自己一切都好,说孙儿如何如何。
说店里那些伙计。
小顺后来自己做买卖去了,阿财回老家买地起宅……
两人相识才两年,中间分别的日子倒长,这么渐渐说起来,却仿佛把彼此过去的人生分享了一遭。
自然,江涉没说海山寻仙的事,也没提那座山,柴老爷子也没说自己不顺的那些事,也没问对方怎么得道的。
聊得倒是畅快。
喝完最后一杯酒,柴老爷子脸色已经红了,他笑道。
“今日一别,老朽恐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江涉看他气相,眼神浑浊,老态龙钟的样子,并没有答话。只笑道:
“当年柴公送了一壶酒,滋味甘美,本就相欠,如今又欠了店家一桌酒菜,算来算去,江某欠的更多了。”
柴老爷子有些醉了,笑呵呵说。
“一点酒水而已。老朽还要谢过先生,当年给带了不少生意过来,可没少沾先生的便宜。”
江涉放下酒盏。
“柴公可有纸笔?”
柴老爷子问:“先生要请人送信?”
大凡邸舍,作为枢纽,各种人往来频繁,每天都有商贾投宿。长安更是汇集了天下人在此,有不少小物件或是私人信件,都可以请店家牵线,让顺路的商贾旅人代为传递。
当然,要付捎带的路费。
柴老爷子已经做好准备,替这位付上一笔,因此也没有提钱的事,只让邸舍的伙计拿来笔墨纸砚。
伙计端走两个吃过的空盘,拿抹布擦干净桌面,递来文房。
江涉铺纸,伸手一捻。
“好纸。”
柴老爷子笑笑,捻了捻须子,没有什么话。几张纸才多少钱,他还是出得起的。
看到有人当众写字,店里几个伙计,还有投宿的书生、商贾,好奇围了过来。
江涉不慌不忙,提笔蘸墨。
在纸上写下之前读过的一段古人诗文,当然,现在诗人恐怕还没有生下来。
在这里生活久了,渐渐难辨古今。
“好字!”
身边,有书生下意识赞了一句。
书生跟着毛笔字划,逐渐念出来上面的墨迹。
“愿……”
“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天宝八年,于渭水河畔赠柴公,江涉留笔。
“真是好字!”
“寓意也好!”
“这位江郎君可是要入试的举子?”
“笔走龙蛇,如云鹤游天,气度自在当前!”
有熟客认识店家,怕他们不学圣人文章,肚子也就认个字打个算盘用,在旁边提醒说。
“老柴可千万要把这张字收好,这笔墨可以传家了。”
被众人称赞起来,江涉吹干墨迹,不慌不忙。
任由柴老爷子凑上来,仔仔细细满面欣喜地看。听到这样躁动,不远处的其他食客都放下筷子,凑了过来。小柴店家,店里的伙计,甚至还有小柴夫人,都抱着孩子走过来细瞧。
桌前挤满了人。
猫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拱出来,耳朵里听着不断的赞声。
有些迷迷糊糊。
江涉牵住她的小手,低头看她拿住了自己的小筐,确定里面东西没少,微微点了下头。
一大一小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这间邸舍中。
…………
看了又看,心里充满欣喜,柴老爷子才想起来正主,左右找了找人,准备好好道谢。
没想到江先生不仅卦算得准,字还写得这样好。
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哎呀,写得这样好,柴老爷子心里美得直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