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山君一口给我吞了。”
他们鹿门山如今的山君,毕竟是一头斑斓猛虎。在很多妖怪眼中,甚是可怖。
宾客们一阵哄笑。
狐狸扯着嘴嘤嘤的笑,飞鸟叽叽喳喳,就连那不能化形,也不怎么能开口吐出人言的豺狼,都跟着发出一阵似犬吠似狼嚎的笑声。
笑声引动了李白。
他已经喝的有些醉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
“几位……”
众多宾客顺着声音看过去,有机灵的已经认出了来人。
“是你啊!”
还有的精怪刚启灵不久,或是上次地祇夜宴没来,没见过这人,跟着打听了两句,得知上次仙人前来赴宴的时候,身边就带着这人。
顿时羡慕的眼光就看了过来。
无数形状各异的眼睛齐齐盯着李白,妖鬼宾客们窃窃私语。
“原来是你!”
“上次那诗……是你写的?”
李白一下子醒了神,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到是个赤红色的狐狸在问话,身前抱着个酒坛,模样有点熟悉。
李白仔细想想,自己在上次赴宴的时候或许见过。
十年下来,李白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依旧背着一口长剑,双亲已经故去。
而这些精怪和鬼神们,却没有变化。
他盘膝坐下来,抓起席间的一个酒坛,往酒碗里倒酒,一时喝醉还有些倒不稳,酒水一下子泼了半边袖子。
李白心头感慨:
“诸位好久不见。”
“我已经老了许多,你们的面目却还没有变化啊。”
他端起酒碗,大口大口灌进嘴里。
一饮而尽。
妖鬼们打量着他:“你是老了!”
李白哈哈大笑,醉的不轻,断断续续和那些妖鬼们说起自己的经历。
妖鬼们听了。
又看他寥落模样,竟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竟说这话,你知道自己有多好的运道吗?能随仙神云游十年!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赤狐哈哈大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刻着嫉妒和羡慕。
赤狐用力一扯李白的衣领,让他去看自己怀中的酒罐。
“可觉得眼熟?”
“十年前你见过的!”
赤狐大笑说:
“我天生的寿数不过几年,那猢狲也就只能活一二十年!现在更是身死了!”
“三十九年道行寸步未进,死时也不过比你年长些许!再过十年,你便要比那猢狲还老了!你倒说说,你这运道是有多好!”
李白醉醺醺的,听着那赤狐的哭声。
原来狐狸恸哭的时候,声如婴啼。
当年猿猴恸哭,感叹自己资质卑下,不得寸进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恍如昨日。
李白张了张口。
“那猿猴埋在哪?”
“我们妖兽天生地养,生在山野,长在林中。死便死了,何必如你们凡人一般,装进木匣埋入土里?”
“他叫什么名字?”
“山里的一个猢狲罢了,要什么名字?”赤狐饮酒醉说。
李白望去。
在赤狐身边,豺狼依旧大笑饮酒,老鬼也跟着说笑,青鸟长羽依旧鲜亮,低头吃着灵果,仿佛不理会这些。
和那猿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再过十年。
此间座客,还能余下几人?
它们已经算是开灵启智,已经踏入道途,甚至可以人言,有的可以变幻人行的精怪了。却依旧得道如此艰难。
求道者众,得道者少。
一路以来。
十年间见过的种种变化,见过历经那槐下一梦所有人的抉择。
见自己双亲故去。
一路求学、求官、求仙、求道,种种交织在一起的悲喜。
和所有的念头汇在一起。
轰然在耳边炸开。
手中端着的酒盏泼洒了也浑然不觉。李白耳中嗡鸣不绝,血液翻涌,那些夜宴的欢笑和畅快仿佛都跟着远去了。相比起来,青年时他和孟浩然、元丹丘三人一起寻仙的经历,就像是孩童嬉戏,天真轻快。
冷冽的月色淋在他的身上。
大道苍茫,万古寂静,高远如同这天心明月。
得而不悟者,悟而不得者。
俱如水中捞月!
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李白从未这样冷冽审视过自己。
许多年前,在农家檐下闻着炊烟肉香,读那一卷手札时记下的字句,忽然清晰浮上心头。
求道难!
求道难!
求道难!
地祇夜宴,精魅横行,凡人问道,或哭或笑。
古月照古人。万古长空,只此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