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笑了笑。
“去吧。”
…………
葛绍醉醺醺倚在美人身边,手中端着一盏澄澈的好酒,耳边琵琶声声不断。
这几年来,他买卖已经做大,甚至还与西域的胡商牵线,做起了药材买卖。
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师傅身边,背着汤药歌,提着药箱的少年药童。
琥珀色的酒液映照着他醉醺醺的脸,不再是那张稚气的,夏天因为天热而涨得红彤彤的脸,身上也不再有一股又酸又苦的药味。
他的面容光洁,在夏天的日头里能饮上冰酒,不远处的冰盆正在丝丝缕缕散发着清冽的凉气。
这么一想。
些许自得的念头,便就跟着升起来了。
如他这般,白手起家创下家业。
世上中人能有几?
如今的钱财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粮仓和钱库里金玉流泻。日日欢笑度日,名贵的好酒被泼洒了也不可惜,反倒笑着给对方换上一匹新的绫罗绸缎。
至于年少时得见神仙的一点憧憬……
早就忘记了。
他还要谢那仙人。
在梦中赠他一场荣华,做了四十年国主,得见泼天富贵是什么样,不然恐怕还只甘愿当个小小药童,跟着师傅挨家挨户行医,劳累身体,耗费一生。
“且饮!满饮!”
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也哈哈大笑,跟着云姑一起数着节拍,便是连席上两个来自波斯和回鹘的胡商,也笨拙地敲着节拍,一下下轮换着抛掷手中的香球。
欢欢笑笑又是一日。
“落在葛郎君这了!”
“快来作舞一支!”
云姑笑了起来,笑容清丽,两个胡商也跟着附和,城中一同赴宴的书生、药铺的掌柜跟着大笑,其他抚琴的乐工,弹奏琵琶的乐声也一下下不停,都在催促着他。
葛绍哈哈大笑,起身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扭动着舞蹈,他歌舞自然是远远不如伎子,反而显得可笑笨拙,一时间楼台上满是笑声和戏谑声。
两个胡商见了,跟着大笑起来。
云姑见他们感兴趣,也为了帮客人促成生意,笑说起十来年前的一桩旧事。
“说起来,葛郎君之前还有过一段神仙仙遇?”
胡人皱着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汉文不好,再听错了话里的意思,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饮着酒水,生涩地咬着字音。
“仙、遇?”
云姑一笑,点头应声,回想起来。
“那还是我小的时候,襄阳听说来了一位神仙,身旁跟着随人,有山岳之主护行。”
胡商来了兴趣。
他们大致是听说过唐土的神仙,传说是厉害的高人,可以长生不死。
“葛绍遇到过这等人物?”
灯火辉煌,满室盈香,云姑就给客人们详细说了起来。这是葛绍在饮酒醉后的笑谈,也是为了显得自己格外不凡。
胡商们听的出奇,旁边药铺的掌柜也跟着附和。
“我也听说过这事!”
“当年有位神仙中人,造化非凡,听说是一身青衣,携……”
“诶?我怎么听说是白衣?”
“是青衣!”
“我娘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爹年轻时候在县衙里当差人,看的真真切切!我家都传了十来年,就是青衣,半点做不得假。”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胡商也跟着细听,不断点着头,时不时还看正在跳舞大醉的葛绍一眼。
葛绍歪歪扭扭跳完一舞,扑通坐在地上饮酒。
堂中的喧嚣达到顶点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渔鼓声。
“咚——咚——咚——”
席间静了一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神情潇洒的道人,挑帘而入。双鬓漆黑,拍着渔鼓,口诵道歌,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踩过的花街香楼,穿过名贵的帘幕。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满堂珠光宝气,他一身布衣。
满堂酒肉香气,他袖上沾灰。
可怪的是,竟无人阻拦。就连门口侍立的龟奴,也只愣愣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仿佛忘记了阻拦。
江涉和老鹿山神并肩而立,远远望着这一幕。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来人念完,笑望向舞完一曲,正举杯痛饮的葛绍。
问他可愿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