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畔,黄家村。
村人今年煮盐的活计,勉勉强强在飓风来临之前赶完。到了盛夏,便常有风暴。
雨水稀释村里的盐田。
就算用再多薪柴去煮海,也无济于事。
对于田家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家里的人再也不用轮流干活,虽然服役并没有换来铜钱,但他们接下来便有了时间做自己的事。
巩固屋顶,修补渔网,准备承受接下来的风暴。
田家人喜滋滋的。
田三郎坐在地上修着渔网,时不时抓一把头发里的虱子,还跟家里人说:
“煮盐的活终于干完了,阿娘,晚上吃顿好的吧,别吃鱼了。”
几个孩子也都看向老妇,看向他们的祖母,眼睛亮晶晶的,偷偷咽着口水,还以为大人看不到。
老妇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想了想,摸了摸田家宝贝的钱袋,数出二十五文钱,想了想,又添了几枚。
“今年家里也有进项,那郎君出手不小气,买只鸡吃吧,最好再买几个鸡崽,以后咱们家也能去县里卖蛋。”
田家的小孩子们一下子高兴起来,欢呼雀跃。
正在缝补衣裳的女人,还有刚从外面干完活的田大郎看到了,也都笑眯了眼睛。
除了这家里父亲的去世,一家子的愁云,都随着那突如其来的两贯钱,淡去了。
提到那江郎君,田三郎也想起来这人。
他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田三郎忽然开口:“算算时间,江郎君这两天该回来了吧!”
“大哥,你前几天煮盐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人?”
田大郎摇头。
田三郎又看向自己正编着竹篓的二哥,“二哥,你捡柴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他们?”
田大郎脸色难看起来。
“不会遭了海上的浪,被淹了吧?”
他们爹就是这么死的。
田三郎也不确定。
他看那江郎君和敖郎君文文雅雅的,像是个读书人,听说读书人就喜欢外出游个山玩个水,泛舟东海想来也正常,又有钱拿,没多想就答应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田三郎面色骤然一变。
他心里想起了他爹,还有他家失而复得的船。船是他们家吃饭的家伙,这要是丢了,他们全家都得上吊。
急匆匆去了岸边。
走在路上,田三郎还嘀咕着安慰自己:“江郎君定然逢凶化吉,不是说最近海上有神仙保佑,出不了什么事……”
“对,黄二狗他家都回来了……”
这么说着,他心里突突直跳,眼前一片片发黑。
田三郎一路拽着侄子,匆匆跑到滩涂边,打算问人。远远就看到岸边黑压压一片,黄家村的人几乎都来了,议论声冲着耳朵发胀。
不知道眼尖看见他,说了一句。
“田三来了!”
村人一脸兴奋地把他拽过来,七嘴八舌说指着远处的沉船说。
“看见了没?中午忽然就有这么大一艘船在这,看着怪吓人!”
“这船有年头了吧?”
“这得死多少人啊?”
“啧啧……”
“对了,快跟里正说一声!”
田三郎十分茫然。
他顺着村人的视线望着,只看到一艘巨大的沉船堆在岸边。
上面还有一箱箱的货物,明显能够看出有一些被人偷走了。不知道是哪家得了便宜。
上面尸骨沉沉,这一船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潮水是怎么把这样一艘巨大的商船从深水推到岸边。上面已经长满了螺子和水草,隐约还有打磨过的痕迹。
如同一座水下的巨大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