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切切的花!”
等着热茶暖身的人听到这话,一片哗然。
“还有这种事?”
“莫不是你两个编出来的吧?!”
见到没人相信,小厮笑了一声。
“我诳骗大伙干什么?”
“公孙娘子的名声,长安谁人不知?张长史的墨宝,又岂是寻常可得?”
“楼里上下都说是神仙显灵,被娘子的剑舞与张长史的书法所引动,这才枯笔生花!”
众人还是不信。
小厮们干脆也不跟他说了,爱信不信。
只有柳子默讲书老毛病犯了,听了好奇,抓着两人多问了好几句。
江涉和另外几人下楼,正听到这几句。
贺知章听过一笑。
他和裴旻揶揄了几句。
只当是说书人好异,喜欢听这种神鬼故事,就连刚写完字送出去的张旭都不放过。
张旭更是洒脱,问也不问一声,把捡起来的软巾递给外面守着的下人,自己准备向他们停的很远的马车走去。
“走吧!”
他看向吴道子,这人居然站着细听起来,张旭叫了一声。
“道子?”
吴道子摆摆手,让他先走。
张旭心里觉得奇妙,吴道子之前可不那么信这种东西,虽然为佛寺道观作画,但向来敬而远之。自从兖州封禅回来,就变得极好神鬼轶事。
现在更是连这种东西都信了。
字就是他写的,他还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吗?
柳子默正捧着半碗已经变温的茶汤,站在旁边听小厮说话。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愣神,抬头看过去。
果真没认错。
柳子默把茶碗搁在桌上,匆匆从人群里挤出去。
“江郎君——江郎君——!”
江涉也望过去。
柳子默一脸喜气,他一张脸冻得的红彤彤的,耳朵也冻的通红,对着江涉叉手一礼:
“没想到还能在这长安见到江郎君!”
“我还当是认错人了,郎君和之前一模一样啊。”
柳子默满面欣喜,没想到还能再长安遇到故人。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看我差点忘了,李郎君和元道长也在!三位都来长安了,什么时候来的?”
江涉顿住脚步。
难得能遇到故人,他回了一礼,笑道。
“去年。”
“哎呦,那可快要两年了!”
柳子默数着,这时间可不短了。
长安这么大,有几十个坊,上百万人,他在长安待了好几年都没遇到什么兖州的熟人,渐渐就把陌生的街坊、听客消磨成了旧人。
甚至家里的孩子都快把长安当作了故乡。
这回也真是难得,竟然遇到了之前在兖州讲书的街坊。
柳子默热情问:
“郎君是来观公孙娘子舞剑的?”
想起江涉之前给他写的那些故事,他高兴的不知怎么好,还说起刚听来的话。
“我这还听到一个奇事,他们说张旭张长史写了一副字,那根毛笔竟然开出花,这事要是说给别人听,定然不以为意。”
“但郎君之前同我说过那些鹿门山的故事,想来也感兴趣这些……”
柳先生从头说起。
吴道子站在一旁,听的格外认真。
像他和陈闳、韦无添这种画师不需要上朝参政,日子过的一向闲散,今天出来也没有穿着官袍。可他的衣裳是锦帛做的,绣着细密的刺绣,又有车夫驾车、仆从侍候,一看就是官人。
柳子默说着说着,瞧了好几眼。
他在外面站的久了,脸冻得通红,眉毛眼睫上都是雪。
冷风一吹,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还对人歉意的笑笑,吸了吸鼻子,一张脸都冻得通红,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很。
江涉见到,提议说。
“今日同柳先生有缘见到,不如我们先回去躲躲雪?”
柳子默直点头。
“也好,也好。”
江涉:“柳先生住在何处?”
柳子默报出一个地名。
那边比江涉住的升平坊还要偏远不少,离他们现在前来观剑舞的坊更远,靠双腿走回去恐怕要两三个时辰。
那时候坊门早就关了,恐怕柳子默原本的主意是在这边对付一宿。
江涉想了想。
他问吴道子借了一个马车,让李白和元丹丘他们先回去,正好,贺知章还想要和李白饮酒。
吴道子自然借给了他们。
自己一步三回头离开。
柳子默也有些奇怪,这位官员好像格外热情。
他跟着江郎君一路走到马车那里,吴道子已经离开了,只留了个车夫等着他们。
爬上车里,柳子默才感觉冻久了的腿脚有些发麻发热,还有点痒。
他抬手挠了两下,笑说:
“之前离开兖州的时候,我还跟李郎君元道长他们说了一声,当时郎君外出不在,托他们转告一声。”
“没想到眨个眼的功夫,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柳子默也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他当时讲书新鲜有趣,被兖州的罗刺史看中,请来讲书。
后面罗刺史调任回长安,他就跟着也来到长安。
“再后来就是罗六郎考了国子监,在那边读书,夫人怕我一直讲书打扰到六郎功课。”
“正巧赶上六郎考试得了个下等,给了一笔钱,让我离开了。”
柳子默抚了抚须子。
江涉听了,问起来:
“柳先生没想过回兖州?”
柳子默笑了笑,他脸冻得通红,难得有点惭愧。
“我带妻儿从兖州来长安的时候,志满意得,还让家里的孩子学了字,还说跟着读书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就这么回去兖州,爹娘总该担心。”
“更何况,长安虽然哪哪都贵,居住不易,但那位夫人给钱并不小气,足足二十贯。”
“省着一些,也够我在长安活过两三年。”
“我现在就在西市的一处酒楼挂单说书,每月也能有不少进项,今天是特意告假来看公孙娘子舞剑。”
许是之前就相识。
柳先生并没有相瞒,一一把自己的收入说了出来,让故人不要太担忧自己。
江涉袖子里,一只猫听着听着,早就从里面钻出来。
柳子默一瞧。
隐约想起来之前在那酒肆里,江涉就总带着这小猫来吃饭,几年过去,还是这么不大点。
“郎君一直带着这小猫儿啊。”
“当时还没来得及感谢江郎君,今晚可要多添些饭,千万不要客气。”
马车一路行驶,比脚力快上太多。
渐渐行到了敦义坊。
天色还没黑,柳子默住在长安城西边,离皇城十万八千里远。
这边多是寻常百姓,就连当官的人家也几乎没有。
时不时还能看到些胡人胡商走在路上,都是些零散生意,这边离县衙远,官府也不怎么管,还有人当街卖东西。
柳子默收了话声。
他从车帘里探出脑袋,给车夫指路,让他一路找到自己住的小宅那边。
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地方。
“对,就是这。”
柳子默搓了搓手,呵了两下暖暖。
“我们这院门小,这马车……让我想想。”
江涉下了车,走在后面。
猫很警觉,左右望了望。
她看到那说书先生和车夫走在前面,两个人正在合计把马车停到小小的院子里,马匹要怎么安置,还要应付跑出来的几个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猫松了一口气。
放松起来,就说出来藏在心里的话,声音小小的说:
“他家的钱,好像比我们还多……”
说着说着,又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钱,肯定是没有二十贯那么多的。
就算加上她专门藏在房梁上的只有二十六枚钱,也没有多出很多。他们两个连外面的炙羊肉串都要省着吃。
江涉低头,对着猫的眼神。
猫歪着脑袋看他。
很清澈干净圆溜溜的眼睛。
这猫儿没有挑剔的意思,只是心里那么想,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
江涉顿了顿。
教会这猫数数,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东西,倒不是这么算的……”
【这章五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