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隔一日,嵬名浪布便收到了讹庞的指示,命他分兵尝试袭扰麟州,看看能否令宋国妥协。
嵬名浪布接到指示后大发牢骚,向部署抱怨道:“国相可知这边局势?麟州不派兵明着相帮折家就已算是侥幸,何苦要我方再去挑衅?”
要知道这会儿,麟州知州张希一也已受到朝廷诏令,取消了境内榷场并派兵驱逐夏商,这在嵬名浪布看来是非常危险的讯号。
这表明麟州亦顺从宋国朝廷的命令,立场于府州趋同,皆已对他西夏抱持敌意,倘若他西夏再做挑衅,保不定麟州就会派兵袭扰,侧应府州折家。
别看麟州昔日在宋国与西夏的战争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嵬名浪布却打听到,近期宋国在麟州增派了军力,已不可再用旧日的眼光看待麟州,一旦麟州下场介入,那他左厢神勇军司就将陷于两面作战的窘境。
故他并未接受讹庞的命令,反而打发信使原路返回,将他的书信交给讹庞。
不到两日,嵬名浪布的书信便送呈到讹庞手中,讹庞看罢又怒又惊。
怒的是,嵬名浪布居然敢违抗他的命令,惊的是,经嵬名浪布透露他才得悉,原来宋国竟悄无声息地加强了麟州的驻军,就像宋国先前同样悄无声息加强了府州的驻军那般。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他西夏五月前后才袭扰陕西,距今不过两个月,按理宋国应当没那么快就将军队调派到麟州才对。
除非……
宋国增强麟州驻军这事,早在他西夏袭扰陕西之前!
这么一想,讹庞就难免有种莫名的惊恐:府州也好,麟州也罢,宋国悄无声息陆续增强边州驻军,意图何在?
然而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他已没有回头路,只能继续加注,从其他军司抽调军队增援左厢神勇军司——难不成他还能拉下脸,立即遣使向宋国求和?
若他敢这么做,国内立马激起一片声讨,即使他凭借妹妹母子二人,依旧能坐稳国相之位,然声望也无疑会严重受损。
换而言之,哪怕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要与宋国言和,在此之前他也必须取得一些实际战果,如此方能堵住国内悠悠众口。
当日,没藏讹庞于其他军司抽调兵力,增援嵬名浪布与野乜浪罗,同时又遣使者催促二者,命二人务必在与宋军的较量中取得一些成绩。
两日后,其中一名信使率先抵达野乜浪罗处,令野乜浪罗亦是不胜其烦。
难道他野乜浪罗不愿取得一些战果么?奈何宋军死死卡在怀德军路,让他不得寸进,难道他还能不计伤亡地强攻不成?
那是他的军队!他的财产!
而相较野乜浪罗的烦躁,宋军方面倒显得不愠不火。
对于北宋的武官而言,最感无力应付的其实是他们的文官上司——若这位文官上司知晓兵事还好,坏就坏在大多数文官上司都不知兵,且往往自以为是、或基于朝廷的压力,给予种种必须完成的指标,这就造成下属武官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哪怕明知不能取胜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攻。
所幸这种局面因为赵旸的出现已大为改善,就像此番,宋国朝廷仅对陕西下达“尽可能拖垮西夏”的战略指示,但具体执行标准,则完全放手给前线,而作为陕西经略副使的张亢,又全权放手给郭逵,以至眼下郭逵在贝玛一带对野乜浪罗死守干耗,也不必担忧什么成果问题而遭朝廷问责。
当然这只是个说法,并不代表陕西这边的文武官员当真是消极防守,事实上,为了防止西夏像庆历年那般无孔不入地袭扰陕西,陕西当地的官员几乎没有休息的空暇。
比如盘查山岭间的小道,以慰问的名义探望、警告、甚至敲打昔日各族族长,组织当地乡兵协防等等,莫以为只是郭逵、冯文俊等人在贝玛挡住了野乜浪罗,整个泾原路乃至整个陕西的通力合作,才有今日泾原路泼水不入的成果。
比如之前提到的陕西转运使范祥,他就借督运物资之便,巡查了通远寨,亲身试探通远寨周边前青塘等族的生活境况,及是否有可能被西夏策反。
为此,当地分巡检、左班殿直讷支蔺毡接待了范祥一行。
这讷支蔺毡,即通远寨、或古渭砦当地世代居住的青塘吐蕃人,据说其父辈、祖辈就曾受朝廷册封,算是熟蕃,后来赵旸编户齐民,由张亢荐为通远寨分巡检,亦取了汉人,改叫蔺毡。
当范祥隐晦询问蔺毡附近青唐各族是否安分时,蔺毡笑着表示:“小赵郎君编户后,境内治安大好,兼榷场互市令各族皆有获利,纵然有心怨者,怕也无人响应。”
历史上通远砦一带修城引起附近青塘各族强烈反应,盖因这些青塘吐蕃各族内部亦不团结,比如讷支蔺毡,他见先辈遗留的九条山谷陆续遭其他部族占据,索性就投靠了宋国,并蹿腾当时有意在此处筑城范祥派兵去夺原本属于他们一族的其余山谷,这才引起青塘各族的强烈愤怒,继而起兵造反,以至朝廷前后派来张昷之、傅求来收拾残局。
而眼下嘛,基于当年赵旸率军镇压不臣的毫不留情,兼事后招抚对汉羌胡蕃的一视同仁,最重要的是并非夺占当地土地及一处盐井,故这边的青塘吐蕃各族老老实实接受了朝廷的管辖,并遵照当地官府命令,打散了原有的各族,各族混居,乃至汉蕃混居。
兼之朝廷以及陕西的政策照拂,当地经济乃至生活条件有了巨大改善,哪怕曾经青塘吐蕃各族中仍有不满于被打散部族的,过了几年安稳生活后亦逐渐适应并习惯,大多数人都不愿冒着被宋军讨伐的风险再折腾。
当日范祥视察了通远寨,随即又召集昔日各族族长,或称今日通远寨一带的乡老,勉励告诫:若各部落族人安分守己,只要勤劳,他日族人生活必然还有改善;反之若叛弃朝廷,私通西夏,则朝廷必遣王师讨伐。
不得不说,当年赵旸前前后后灭了八九个部族,斩了两万余人,看似并不算多,但实则对整个陕西境内的部族皆造成了巨大震撼,当时这些人才意识到:素传羸弱的宋军,实则镇压起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乃至于野乜浪罗骚扰陕西受阻,私下派人联络当地各族,也没有丝毫成果,甚至于连派出的使者还被那些部族人抓获,扭送至渭州。
就这般干耗两月,待耗至九月上旬时,西夏方面率先支撑不住,似盐州、宥州、夏州、石州等地,似茶叶、布匹、丝绸、药材、陶瓷、漆器等源自宋国的货物几近告罄,反观西夏特产的青白盐,及各类毛皮,以及牛羊驽马等,则因为断绝边贸,于各州堆积甚多,却无销路。
甚至于就连米价,亦受巨大影响,短短两三月内竟翻了一倍,惊地各州夏民争相屯粮,而这又进一步引起米价抬高,一度引起恐慌。
这种种乱象报之没藏讹庞,没藏讹庞才意识到,他西夏对于宋国的贸易依赖,远远大多宋国对他西夏的贸易依赖。
此时他终于有些后悔贸然挑衅宋国。
毕竟两三月对峙下,虽他西夏于军事方面并无太大伤亡,但粮草消耗却是巨大,更要命的是国内经济与贸易也因此大挫。
至此庆幸,是否必须得拉下脸面,就此向宋国求和?
没藏讹庞心中不禁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