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暴富的没藏氏,肉眼可见地堕落了。
这不仅仅是说她两日带着赵旸与苏八娘等人,几乎扫购了一条街的店铺,将布匹、首饰、玉石、瓷器、漆器、字画等一概看上眼的东西通通购下,也不仅仅是她之后几度在矾楼摆宴,宴请赵旸家人并苏家、以及赵旸在京的所有挚友,气得公主都临时跑回宫内,向其父仁宗提出要求,要提前接管她那些封邑的收入,势必不能叫某个野女人再在她跟前炫耀财力。
结果嘛,素来崇尚节俭的仁宗自然没有答应女儿的要求,且还派入内内省的宦官来暗示赵旸,希望某位一日暴富的西夏太后莫要太过张扬,别的不说,起码莫要带坏他那个单纯的女儿。
其实这会儿赵旸也觉得没藏氏太过放松,便接着由头制止了没藏氏:“短短几日内,你便花了近两万缗,购置的物什堆满了我家好几间房外加前后两个院子……我知一日暴富难免报复消费,也给了这方面自由,但差不多得了,万一京中有你西夏的细作,疑你突然一日暴富,将消息传回西夏告知你兄讹庞,你兄岂能不怀疑你?”
没藏氏原本不以为然,毕竟在她看来,人生苦短,有钱就是要享受,就是要挥霍,如今她私下将西夏卖了一个好价钱,若不挥霍享受,怎对得起她坎坷的前半生?
为此,哪怕赵旸劝她莫要像个暴发户般随意挥霍钱财,她也不以为然。
直到赵旸拿西夏方面说事,没藏氏这才收敛。
也是,毕竟她携子卖国的行为,暂时尚未真正施行,严格来说她只是在“预支”日后的那四十万年俸,若后续无法配合宋国,将其子李谅祚从兴庆府偷抱出来投奔宋国,那四十万年俸可就没有了——起码得大打折扣。
已尝到肆意挥霍钱财、真正意义上挥金如土滋味的她,自然不能忍受自己日后的待遇缩水,只能暂时按捺挥霍之心。
俗话说,没钱难受,有钱不能花更难受,对于精神层面造诣不高的没藏氏而言,被赵旸限制着不能再随意挥霍钱财,那简直是抓耳挠腮般的难受。
难受之余,她忽然灵机一动,高调挥霍不成,我可以低调挥霍嘛。
于是她当即就对赵旸道:“小郎这宅子实在太小了,我给小郎购一座宅邸如何?再雇上数百家仆照顾起居……”
这话却是将赵旸给逗笑了。
他是没能力在京师购置豪邸么?不过是在“养名”而已。
瞧朝中那些台谏,这个指责他特立独行,那个弹劾他嚣张跋扈,却没有人说他财物方面的事。
因为实在范不上,京中谁人不知他是仁宗最信赖、最器重的宠臣,只要赵旸开口,无论豪邸还是高位,还是财富,哪怕是宰相之位,亦唾手可得。
然而赵旸却没有这么做,依旧踏踏实实以从六品的官秩权知五品的差遣,抛开六百户实邑收入不谈,仅领一月五十贯的职俸,单就这点而言,哪怕孙抃、杨察等一向看不惯他的翰林学士们,也挑不出毛病来。
至于赵旸本身嘛,他倒不是拒绝享受,只不过他有比物质享受更高的精神追求,比如说,助宋国完成大一统,在这个时代留下他的足迹。
论享受,这时代的大部分人都远不及一千年后的寻常人。
当然,这里所说的享受或者享乐,指的是正常享受及享受,并不涉及女人或某些反人类的黑暗层面。
至于女人嘛,他有苏八娘做正妻,还有违当代礼俗地有公主那个又蠢又笨的仁宗长女做平妻,还有前西夏太后“没移氏”做侍妾,再加上眼前这个同为西夏太后的“没藏氏”做情人,可以说既无力、也没什么心思再招惹其他女人。
憋得难受的没藏氏只好去找苏八娘,希望苏八娘能劝一劝赵旸,让她能花钱给赵旸买一座豪邸。
不得不说她找错了人。
苏八娘可不是贪图享受的女人,自幼受到的良好家教,使她对没藏氏近日的挥霍行为极为反感,不过是碍于没藏氏乃她表哥昔日情人,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罢了,怎么可能会接受没藏氏馈赠?且还是一座豪邸那般的馈赠?
兴许是被没藏氏纠缠地烦了,苏八娘隐晦地怼了下没藏氏。
“近些年来风靡我大宋、且迅速取代茶饼的炒茶,太后想必也知晓吧?”
“听说是宫内的发明?”没藏氏点点头表示知道。
不止知道,她在赵旸家中喝的茶水,皆是这类炒茶。
“那你可知炒茶之法本就是表哥告知官家,而后官家命入内内省按法炮制,后来才逐步散于民间。……若表哥要以此法敛财,一年数十万缗亦唾手可得,无非就是他心不在此罢了。就像这座宅子,太后嫌小,但无论表哥与我,都觉住得温馨,并不需要深宅大院,仆从过百……”
哑口无言的没藏氏直感觉说着这番话的苏八娘脑后仿佛都泛着佛光,令她不由自惭形秽,对这位年纪远不如自己的少女也愈发敬畏。
可惜惭愧归惭愧,年幼时并未像苏八娘那般受到良好家教的没藏氏,在抵御奢靡方面的毅力远不如苏八娘那般坚韧,心中对此的羞愧也并未持续多久,直到晚上时,便又窜腾着赵旸到京中最好的酒楼矾楼饮酒做乐。
奈何赵旸嫌天冷,不愿出门,没藏氏只好派宝保吃多已去矾楼订餐,叫矾楼专程将酒菜送至赵旸家中——这会儿其实各家酒楼都有类似“外卖”的服务,且还可以整桌酒菜的订餐,赵旸自己就订过好几回。
至于价钱嘛,除矾楼一桌酒席起码百缗,其余京中各家酒楼相对较便宜些,赵旸固然可以承受,但苏八娘却心痛不已,故以往除了宴请宾朋,或阖家团聚过节,苏八娘都不舍得这笔钱,宁可辛苦些自己做菜。
正月末尾的数日,没藏氏除早饭外其余一日两餐,几乎都派宝保吃多已到矾楼订餐,喝最好的酒,吃最贵的菜,人肉眼可见地堕落。
当然这些酒菜她并非一人独享,而是与赵旸的妻妾,苏家家人,王中正、折克行、梁怀吉等,乃至偶尔来串门的李昭述的儿子女婿、包拯父子、沈遘等赵旸的亲朋友人一同分享。
且不说公主为此气得找她父皇仁宗讨钱去了,心底善良的苏八娘则觉得没藏氏如此堕落并非好事,趁父亲苏洵亦来窜门时请教父亲,询问是否有劝其“改邪归正”的办法。
为此苏洵也颇为困恼,倒是程氏告诫女儿道:“她若听的进劝,你便劝;否则多说无益。……说得多了,反而会引起家中不宁。”
听劝的苏八娘随后试着劝说没藏氏,劝了几回见没藏氏并无改变,也就渐渐不再提了。
对此赵旸倒是看得很开,毕竟他知道没藏氏只是在借奢靡挥霍弥补自身前半生的坎坷罢了,反正她后半辈子的钱也足够她们母子花,也随便她去。
赵旸稍许的纵容,也使得没藏氏堕落地愈发快。
曾经在赵旸眼中英姿飒爽的草原豪女,迅速堕落为一个雍容华贵,满身绫罗绸缎、珍贵首饰的宋国富家妇人。
赵旸敢打赌,若此时叫来没藏讹庞,没藏讹庞多半认不出这是她妹妹。
当然没藏氏本人并不认为这是堕落,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拥抱中原文化罢了,中原丝滑且不伤肌肤的绫罗绸缎,各种彰显女人魅力的首饰,皆深深地吸引着她,更别说温和润口的美酒。
相比之下,她在西夏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哪怕她当时已然是西夏太后。
单就这一点,她与没移娜依倒是有共同语言。
可惜好花不常开、美景不常在,转眼便到了二月初,眼瞅着冰雪消融,赵旸该启程回黄河司监督治理黄河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