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此番皆是为了国家……具体情况你可以询问庞相公与高相公,朕这边还有些要务……”
当日仁宗一番忽悠,顺利便打发了本就不甚聪慧的公主。
等到公主迷迷糊糊被王守规送出垂拱殿,再想回去时,王守规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去路,微笑道:“官家尚有诸多政务需处理,我看公主还是莫要打搅为好,若公主有何困惑,不妨往枢密院询问庞、高两位相公……”
说罢,他吩咐身后一名小宦官,领着公主等人前往枢密院。
公主本就敬畏她父皇,此番若不是因为赵旸,她都不敢找官家陈述此事,如今被王守规挡下,她也不敢造次,只好噘着嘴,带着折克行、梁怀吉、丁兰等人前往枢密院。
等公主来到枢密院时,枢密使庞籍正在枢房内与人谈话,这人正是一两月前被召回京朝的前真定府路都副总管、侍卫马步司步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加衔节度观察留后狄青。
历史上的狄青,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被仁宗召回京朝,且颇受仁宗器重,回京不久便以彰化军节度使升任枢密副使,跻身于执政大臣之列,旋即出任宣徽南院使、荆湖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又被宋廷授予指挥全权,一举平定广源州侬智高的叛乱,之后复为枢密使,且不久便升做枢密使,达到其政治生涯的顶峰。
至于那在之后,这狄青便难免有些飘了,兼之又受到文官集团的联合打压,最终忧郁而死,致使北宋又失去一名善战之将。
所幸此时的狄青尚未走到这地步。
时庞籍正与狄青闲聊,忽闻下属官员来报,称公主前来拜访,庞籍虽觉困惑,但也不敢回绝,当即决定亲自出门相迎。
出迎前,庞籍看了一眼狄青,似有询问之意。
虽狄青在历史上的政治素养实在捉急,但此时表现倒不错,忙拱手道:“赵都御史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与相公一同出迎。”
他之所以这么说,盖因此番他被召至京朝,主要是赵旸率先在朝中推荐,而公主既已被仁宗许婚给赵旸,狄青于情于理都该相迎公主这位“恩人之妇”。
“善。”庞籍显然对狄青此时的表现颇为满意与赞许,遂领着他出了枢房,相迎公主。
少顷,庞籍与狄青便在枢密院外见到了面色有些不善的公主。
庞籍素知这位公主向来任性,此刻见她面色不佳,本着不愿得罪的想法,连忙主动告罪:“公主驾访,庞籍未曾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公主对他颇为大度,挥挥手便将此事揭过。
这也难怪,毕竟此时的公主,跟在赵旸身边已有八个月之久,耳濡目染之间,亦知晓了不少朝中事务,比如朝中诸位相公与赵旸的关系,甚至于,她还知道赵旸于黄河司的下属中有个人叫司马光,此人称庞籍为“世叔”。
故在公主看来,庞籍也算是自己了,挥挥手便表示毫不介意。
不是说这位公主性情任性么?怎么瞅着不像呀?
庞籍虽意外,但也不好多问,既见公主宽恕了他,便又介绍在旁的狄青:“这位是新进京不久的狄青,现为枢密承旨……”
话音未落,狄青连忙向公主见礼,且透露他与赵旸的关系:“承蒙赵都御史在朝推荐,狄某方有幸得官家召见,惜近日赵都御史行程繁忙,未得空闲登门造访,深以为憾……”
听到这话,公主身旁的折克行好奇插嘴:“你是否是前些日子派人到我义父家中投拜帖的那位狄承旨、狄公?”
咦?
公主与狄青皆好奇地看向折克行。
旋即,便见折克行向狄青抱拳见礼道:“我名折克行,府州折家第六代儿孙,狄公所言赵都御史,乃我义父。”
府州折家……
狄青稍觉惊奇。
事实上,他初入京师在打听他恩人赵旸的期间,也曾听说府州折家第六代核心子弟折克柔、折克行、折克俭三兄弟皆被赵旸在那次府州之行期间收为义子,但因为折克柔与折克俭仍在府州,而折克行多跟随在赵旸身旁,故至今仍曾得见,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公主身边见到。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在狄青眼里,公主亦是赵旸未过门的妻子,折克行跟在公主身边,又有什么奇怪。
“原来是府州折家儿郎。”恍然大悟的狄青,惊讶于年仅六岁的折克行竟如此早慧,自然多加赞誉。
而他这番赞誉,也让原本心情不佳的公主面色转好了些,毕竟折克行从某种程度上既是她外甥、亦是她义子,折克行受到嘉奖,她这位尚且十四岁的“长辈”脸上亦有光。
稍后,庞籍将公主、折克行一行并狄青再度请到枢房,随即委婉问起公主来意。
公主亦不隐瞒,将她此行意图告知庞籍:“……官家说赵旸陪伴那个淫荡无耻的西夏太后,竟事关我大宋重大利害,要我来请教庞相公……”
庞籍一听就麻了,心下暗暗埋怨官家将这种麻烦事丢给他。
可公主来都来了,他也不好敷衍打发,遂只好就宋夏两国的地理战略及国情,半真半假地向公主做了一番解释:“……那位西夏太后虽……放荡,然据说心向我大宋,愿与我大宋和睦为邻,然其掌握西夏权柄的兄长兼国相没藏讹庞,对我大宋及汉人却视如仇寇……”
至于公主提及“赵旸昨晚夜宿班荆馆”,他是提都不敢提。
不然他该怎么说?
直接了当告知公主,叫你驸马去勾引那位西夏太后,使美男计令其携子献国投奔他大宋,乃官家及他政事堂一致决定?
他敢这么说,估计公主当场就得翻脸。
他只能小心翼翼陪些好话,类似驸马绝对不会受那位西夏太后引诱什么,总之先将公主打发走再说。
所幸公主不甚聪慧,听庞籍讲述众多宋夏两国的地缘战略,脑袋也有些发懵,决定先回赵旸家中跟苏八娘合计一番,这让庞籍如释重负。
顺便一提,在公主告别时,狄青亦不忘委托公主与折克行:“若见到赵都御史,请公主与小郎君替我转达,不知赵都御史何时能得空闲,介时狄青登门造访。”
“我会替你转达的。”公主带着折克行等人离开了。
在送别公主后,庞籍意味深长地看向狄青,待微微点头后,好心提点:“近些年,朝中武官地位日渐提升,然仍未有一人步入宰执,今官家授你枢密承旨之职,怕是有意叫你做那第一人,他日执掌枢密院……然此事并不易,即便你是小赵郎君引荐,大部分文官恐怕亦难以认同叫一个武官执掌枢院,他们只是实在斗不过小赵郎君,并不意味他们便不会针对你,故你应当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莫要被人抓到把柄。至于无端指责及攻讦,小赵郎君自会替你撑腰……”
话语间,他以宋庠举例,当初宋庠几乎遭到整个台谏的攻讦,称其“家教无方”,但因为有赵旸撑腰,宋庠如今依然稳坐史馆相的位子,只待有一日官家心悦,便可荣升昭文相。
话里话外,他都暗示狄青得跟赵旸一家打好关系。
狄青听罢犹豫道:“赵都御史乃狄青恩主,狄青自当敬重,然……就怕有人传闲话。”
他当然乐得跟赵旸打好关系,但就怕有人说他趋炎附势。
庞籍听罢玩笑道:“这点你不如高相公。”
还别说,高若讷就不在乎这方面名声,如今其攀附赵旸,献媚官家及张贵妃,亦明里暗里向曹皇后表示忠诚,整个朝中就属他位置最稳,要不是其名声实在太差,或许官家还会给他一个同平章事,而非仅仅叫其管理枢密院。
玩笑之余,庞籍亦不忘提点狄青:“若你是真心结交小赵郎君,何须怕人传闲话?至于若有人说你趋炎附势,你只要知道,就连文彦博,昔日亦有讨好张贵妃之举……你既要做那武官执掌枢密院的第一人,就势必得结好小赵郎君,虽说小赵郎君其实也做不到叫一个武官坐上枢密使,但有他帮你说话,日后你不至于担心有人在官家跟前进谗,而只要官家仍信赖你,哪怕你一时被朝中文官所贬,亦仍有复起的机会……”
“多谢相公提点。”狄青连连道谢,随即带着几分怅然道:“相公亦是文官,何以相公能容我,朝中那些文官却不能?”
庞籍听罢亦莫名感慨,有所触动般拍了拍狄青臂膀作为勉励。
以文御武乃他宋国立国国策,有几个文官会容忍武官跻身于决策层?
恐怕也就只有他庞籍,及高若讷、韩琦、梁适等曾有带兵经验,且知晓狄青本事的文官才会默认——甚至这其中还得排除掉怕被狄青挤掉位置的高若讷。
相较庞籍对狄青的照拂,高若讷对狄青就显得冷淡许多,盖因高若讷知道自己的名声很难登上相位,其仕途的尽头便是枢密使,若他日狄青当上枢密使,那他该何去何从?
也就是狄青目前还未表现出威胁高若讷的迹象,且其不久之后就得前往广南西路坐镇,评估侬智高与交趾的战争并自行做趋于形势的判断,否则兴许高若讷也会加入到排挤狄青的文官行列中。
别忘了,高若讷也是文官,正经进士及第出身。
而与此同时,公主已回到赵旸家中,将庞籍所讲述的地缘战略告知苏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