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府州孤山堡，一楼正厅。
时任丰麟府三州兵马都总管的刘永年，神色凝重地阅览着叔父从刘从广昨日派人送到的书信，眉头紧皱。
少顷，但听一阵咔嚓咔嚓的铁甲磨蹭声响，一身甲胄的折继宣单手揣着头牟走入厅内，眼见刘永年尚未更换甲胄，且脸上有几分愁容，微皱眉头惊疑道：“都总管，发生了何事？”
刘从年闻言轻叹一声。
之前他随赵旸及公主前来府州为折继闵吊丧，府州折家便待他甚为礼遇，及他前一阵子受朝廷之命再赴府州叙职，折家更是与他亲善，故双方关系日渐紧密。
故此刻折继宣问起，刘从广亦不隐瞒，如实道：“非事关折家，乃我……也不能说是私事。”
“噢。”
一听不关折家事，折继宣便彻底放了心，将手中怀揣的头牟往桌上一放，屈身坐在矮凳上。
此时距赵旸告别府州返回京朝已有三月，府州上下可以说已换了一副面貌。
先说石炭之利，之前两月他折家发动族人与州民开挖石炭，以土法炼成焦炭售至太原，虽时太原知州王拱辰也在大力开采煤矿、炼制焦炭，且开发力度比府州还要大地多，但由于这种可以代替柴薪的焦炭在当前实在稀缺，以至于甚至不需要王拱辰看在折家与赵旸的情分上徇私，府州折家乃至太原，双方皆赚了个盆满钵满。
石炭之利，或可媲美盐米，可见暴利。
且不说太原，但府州来说，仅两月便获利两千贯，且其中有七成是上个月、即八月仅一个月的收入，单以目前开矿、炼煤的规模，一年总收入便得近一万八千贯，刨除人工及运输成本，毫不怀疑盈利过万贯。
而这还是当前的规模，倘若府州再增派人手，扩大开采力度，扩建并改良炼煤设施，这笔收入再翻两番怕也不出为奇。
毕竟焦炭这玩意，目前不止在整个河东，哪怕放眼整个大宋都算是稀缺物，且约是人口稠密、柴薪缺口愈发严重的州县便越是畅销，哪怕要计入运力成本，府州及太原亦有得赚。
对此，府州折家上下自是对赵旸感恩戴德，奈何这位小赵郎君不愿收他折家这“二成”石炭之利，故折家只好按照当初的约定，将这二成石炭之利献给当今官家，待明年年初，将当年炭利所得的二成，监人运往汴京。
虽这笔钱远不如当今官家内帑在其他方面的营收，然这是折家心意。
在石炭上赚到了钱，且这笔钱持续且可观，故折家也有底气改善当地环境及族人与州民的生活条件。
首先是饮水问题，当初某位公主嫌泡茶喝的水腥土，叫折家上下好不尴尬，故此番得了石炭之利后，折继祖立马就赴太原定制了数架汲水的龙骨水车，又于府谷县城内城外开挖蓄水池——之前折家盈收有限，故县城附近珍贵的土地当优先用于耕种，但如今折家已有底气将其用于建造各种改善生活的设施，希望他日公主再次来到他府州时，可以不复“又穷又贫”的尴尬处境。
其次，在得了石炭之利后，折家上上下下的穿着及饮食也得到了巨大改善，但就穿着而言，已不复公主此前说“小孩光着屁股跑”的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事实上当初公主看到的光屁股小孩，并非折家核心子弟，而是族人，但即便如此折家上下亦感觉脸面无光。
至于饮食方面嘛，有了持续且客观的盈收后，太原市面上的物资也逐渐流入府州，各种时令蔬菜、蛋禽及糕点制品，也逐渐搬上折家人的饭桌，一改先前折家吃肉除了牛羊马便再无其他的窘迫。
总而言之，凭借着石炭之利，府州上上下下皆获得了巨大利好及改善。
如今摆在折家面前就只有一件事，即报答官家与小赵郎君，与西夏争夺屈野河西那片数十里的沃土。
其实严格来说，在有了石炭之利后，与西夏争夺屈野河西那片数十里的沃土，对折家的利益其实有限——不可否认，朝廷将那片数十里的沃土移交给折家管理，但试问这片土地的盈收能比得上石炭之利么？
并不能！
且还要为此牺牲州人甚至是折家核心子弟。
只不过这是那位小赵郎君的命令，且事关宋国针对西夏的核心战略，折家自然不敢怠慢。
这不，折继宣此番来找刘永年，就是准备跟刘永年再次出兵扫荡屈野河西。
之前是屈野河西的西夏人越河扫荡屈野河东，掳掠驱逐汉人，既是示威亦是逼迫；而现如今，府州驻扎有越来越多从汴京及全国各地派来“磨砺”的禁军，该轮到折家主动出击，掳掠驱逐屈野河西的西夏部落族民，既可以锻炼那些外来禁军，掳掠来的西夏部落族民亦可作为折家开采煤矿的劳力，可谓是一举多得。
既能报答那位小赵郎君，又有利于折家，故先前折继宣回了一趟丰州，将该州兵马之事交给好友兼昔日下属郭霭，急急忙又回到府州，坐镇孤山堡，配合刘永年施行针对西夏、磨砺禁军的战略。
不过此刻见刘永年忧心忡忡，折继宣倒也没做催促，安静坐在一旁擦拭着佩剑，等待刘永年开口。
不出他所料，刘永年在一番叹息之中，终究还是说出了令他感到头疼的事宜：“……我叔得华原郡王赵允良之信，欲于立嗣之事上支持赵允初，称赵宗基业，不该落入外姓人之手……”
“……”折继宣擦拭利剑的动作一顿，表情古怪地看向刘永年，那神情仿佛在说：那都是谁？
见此，刘永年便做了一番解释：“我叔讳从广，现于洺州担任知州，他乃燕恭肃王讳元俨之婿，故与燕恭肃王之子，允熙、允良、允迪、允初四位宗室叔伯交好……约一个月前，朝中有范仲淹范相公、及包希仁包公一同上疏，劝官家立嗣，言行恐有冒犯，致使官家愠怒，放出谣言，欲立小赵郎君为嗣……”
折继宣原本不甚感兴趣，碍于刘永年才勉强听着，直至听到最后，面色顿变，惊道：“小赵郎君？我记得他并非官家之子，这立皇嗣还能立外家人？”
“可不是么。”刘永年苦笑道：“朝中大为反对，然官家一意孤行……最终，范相公出奇招，提出将公主嫁给小赵郎君，断官家立其为嗣之念。……若官家执意要收小赵郎君为继子，出于伦理便不可再将公主嫁给小赵郎君，故官家唯有默认……惜范相公也为此得官家记恨，虽未贬职，却也被迁出京朝……”
“公主啊……我当初就觉得她对小赵郎君有点意思……”
折继宣闻言笑道。
事实上他还蛮喜欢那个看似有点傻乎乎的公主，毕竟他见到的公主，乃是在得到赵旸教训后大为收敛的公主，故他非但不抵触，还颇有好感。
“呵。”
听到折继宣的话，刘永年微微一笑。
折继宣都看得出来的事，他岂会看不出来？若公主不是对那位小赵郎君另眼相看，当初吃饱了撑着硬要跟着赵旸前来府州这贫瘠之地拜祭折继闵这个跟她素不相识的折家家主？
轻笑之余，刘永年将后续的事亦告诉了折继宣，包括他叔父刘从广在信中略微提到的，汝南郡王赵允让因此郁气攻心，卧病不起一事。
奈何他所提到的这些人，折继宣都不熟悉。
若放在数年前，刘永年提到的这些位宗室郡王，皆是他折家欲攀附结好而不得的大人物，可现如今嘛，折家已经登上了名为赵旸的船，甚至于折家未来家主折克柔，及其两个弟弟折克行、折克俭，都已认赵旸为义父，怎么可能再转换门庭？
稍后待刘永年讲述完毕，寻求折继宣的看法，折继宣劝他道：“依我之见，都总管还是莫要干预此事为好。官家欲立谁为皇嗣，那是官家的事，都总管又捞不到好处，何必趟这浑水？”
刘永年默然点头。
不得不说，若是放在数年前，他多半会支持叔父，乃至赵允良、赵允初，可问题是如今他与赵旸也交好，他也不好在这件事上站队。
思忖之余，他问折继宣道：“折家会将府州传给一个外姓人么？”
折继宣一愣，表情古怪地打趣道：“都总管莫不是在咒我折家呐？”
“没，只是问一问……”刘永年连忙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