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脸上的笑容徐徐收起。
从旁范仲淹面色微变,忙出面打圆场道:“学士此言过了。……赵都御史,孙学士也是忧心官家,乱了方寸,故口不择言……”
赵旸看了眼范仲淹,随即又将目光落在孙抃身上,淡淡道:“佞臣说谁呢?”
“佞臣说你!”孙抃瞪着眼睛回了句,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又补偿道:“我说你是那佞臣!”
“反应还挺快。”赵旸撇撇嘴,随即目视孙抃讥道:“你说是就是啊?……你说我年轻,我认,你说我无进士出身,我也认,可紧接着你又说我无才无德……”
“赵都御史听差了,孙学士说的是何德何能……”代韩琦任参知政事的富弼看似也有意劝解,可说着说着声音便愈发轻了。
“一个意思。”赵旸瞥了眼富弼,轻飘飘回了一句,随即又转头看向孙抃,突然拔高声调喝道:“你孙抃孙梦得莫非就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是忠君体国的直臣?!你若真忠君体国,当前就该多多关注些真正的大事,于外思忖如何开疆扩土,于内考虑如何振兴国力,而非揪着官家私事!官家的贤明与仁德,断不会因为多册封一位皇后而受损,而你孙梦得,也绝不会因为劝阻此事而被归为功臣、能臣。”
一言既出,殿内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心下暗道:太狠了!
似马遵、吴中复等新晋京官更是瞠目结舌,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赵旸,心下惊呼:这位少年郎究竟何许人也?竟这般狠辣羞辱孙学士。
整个殿内,恐怕也就只有仁宗悠然自得,甚至于要抿嘴憋笑,暗自品味着赵旸那句赞颂。
官家的贤明与仁德,断不会因为多册封一位皇后而受损……
可不是么,他赵祯可是庙号为仁宗的大宋君主,据那小子所述,不止君臣称颂,就连辽主亦叹服不已,似他这等贤君,就算偏爱妃子犯下小小过失,又何损于贤名?用得着似孙抃、杨察这般,当着百官的面诘问,让他下不来台么?
暗忖之余,他悄然瞄了眼孙抃,就见孙抃面色涨红,手指颤抖指着赵旸,气不成声:“赵景行,你……你……”
“学士息怒。”范仲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忙上前劝解,眼见孙抃面色难看,又连忙招呼殿内侍医,生怕孙抃气厥。
从旁,杨察眼见孙抃被赵旸一番话气得站立不稳,仿佛感同身受,竖眉愠道:“赵都御史唇舌之利,甚于刀剑,奈何罔顾同殿为臣之情也!”
赵旸闻言嗤笑道:“以眼还眼罢了。适才孙抃说我时,可不见杨学士出面劝阻。”
“……”杨察哑口无言,无奈环视四周,可惜殿内群臣却无人帮衬。
毕竟方才的事殿内群臣也瞧在眼里,抛开“二后并立”这事的对错不说,只许你孙抃攻击人年少且无进士出身,就不许人回敬?
从旁,孙抃正在接受侍殿医官的诊断,听到赵旸嗤笑,心中又添怒火,一把甩开医官的手,拱手又朝仁宗作揖,带着几分悲愤,嗓音略显沙哑地谏道:“历来从无二后并立之说,臣万死恳请官家放弃此念,否则我大宋必遭后人耻笑矣!”
“臣附孙学士肺腑忠言!”杨察紧跟其后奏道。
“臣等附议。”
继杨察之后,似王举正、马遵、吴中复等台谏亦出声附和。
就连与赵旸关系不错的张泽行,亦在犹豫之后拱手附和。
见此,赵旸轻哼一声道:“此联手逼宫之实也!”
说罢,他亦面朝仁宗拱手奏告道:“官家怜爱张贵妃而行册封,乃官家私事,或有臣子称天家无私事,实则欲借大义而限君王权欲也。臣以为官家乃仁德贤君,自有分寸,实无须臣子在此事上指手画脚!尤其是借忠君劝善之名!臣请官家遵从己心,自行裁断,以免他日憾。”
话音刚落,高若讷亦出列拱手道:“臣附议!请官家遵从己心!”
“臣附议!”三司盐铁副使刘元瑜亦奏道。
继他二人之后,知谏院王贽心下微动,踏前半步亦要附和,结果从旁富弼、蔡襄、曾公亮等人转头看来,他又缩了回去。
这也难怪,毕竟相较太想“进步”的高若讷与刘元瑜,王贽多少还是要脸的。
至于其他官员,诸如宋庠、庞籍、田况、富弼、吕公绰、王贻永等,包括富弼、梁适、蔡襄、曾公亮,及三司度支副使周沆,户部副使崔峄,判吏部流内铨田瑜,判盐铁勾院韩绛,同修起居注兼左司谏贾黯,判都磨勘支收拘收司李徽之,盐铁判官孙长卿,判理欠司、同管勾国子监掌禹锡,户部判官、纠察在京刑狱李昭遘,判磨勘司唐询等,乃至其余一众官员,无论是久在京朝,亦或新召入京,皆未出出声,或是不敢,或是不愿引火烧身。
看着这些好似持中立立场,是实则面有忧虑,或面面相觑的官员,御座上的仁宗心下澄明:若无赵旸那小子替他做挡箭牌,这些看似保持中立的官员,恐怕大多也不会赞同二后并立。
“官家!”
见御座上的仁宗绷着脸一言不发,孙抃愈发着急。
别看支持他的人起码有十来个,而赵旸那边就只有高若讷与刘元瑜二人,但他依然不敢断定官家是否会顺从他们这些臣子的劝谏。
而另一边,赵旸见孙抃再度出声施压,心中不快,斥道:“孙抃欺君也!”
好家伙,这罪名越来越多了。
眼见事态朝着不可预测方向演变,范仲淹心下焦虑,忙解围道:“不过是一传言尔,诸公何以至此也?”
说罢,他一边向赵旸连连使眼色,一边朝仁宗作揖奏告道:“二后之论,兹事体大,为避免朝中群僚失和,不如暂时搁置,从长计议……官家?赵都御史?”
“唔……”官家假意沉吟,同时使了个眼色给赵旸。
他本意自然是不希望夜长梦多,但赵旸也有自己的考虑,毕竟他也担心此事过于容易,以至于张贵妃得陇望蜀,因此他假意沉思之后,忽然展眼道:“范相公说的是,为一则不能证实的传言,确实不值当弄得朝中失和,既如此,那就暂时搁置,从长计议。”
他这一表态,不止孙抃、杨察等人感觉错愕,就连仁宗也措不及防。
奈何赵旸表态之后,高若讷与刘元瑜也不再进言,仁宗自然也不好顺水推舟。
“那便暂且搁置,从长计议……”重重瞪了眼赵旸,显然此刻的仁宗并未能兼顾赵旸的考虑。
“官家英明……”眼见一场争执暂时化解,范仲淹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孙抃等人却不满意,在他们看来,范仲淹作为文坛领袖,应当站在他们这边主持正义才对。
包括迄今为止没怎么吭声的包拯——你包拯以往不是以刚正敢谏闻名么?怎个今日却不开口?莫非是顾忌与那赵旸的交情?
惊疑之下,孙抃将矛头对准了范仲淹与包拯:“此荒唐事,何须再议?范相公,包公,您二位乃朝中重臣,理当……”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包拯以夹杂着几分不悦的语气打断:“当务所急,非二后并立,而在皇嗣!”
皇嗣?!
孙抃、杨察等人心中一震,在面色稍变、面面相觑之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仁宗。
确切地说,是整个殿上的群臣,皆一齐抬头看向仁宗,包括此前明哲保身、持中立立场的宋庠、庞籍等绝大部分官员。
的确,相较二后并立这个只关乎名声的事来说,皇嗣之事,才真正关乎国家社稷!
而望着殿内这些臣子一齐投向自己的目光,仁宗不由地心中咯噔一下。
不是讨论二后并立么?怎得会突然拐到皇嗣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