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折继宣与折继祖领着赵旸一行人前往孤山的西嵛头,拜祭了折继闵。
作为府州折家第七代家主,折继闵的坟墓虽说较寻常百姓考究一些,但也不过是用石块所砌,墓前的碑上刻有大段墓志铭,及折继闵那仅三十四岁的人生经历与仕官履历,如宋天禧二年生人,天圣二年随父为三班奉职,景佑中改右侍禁,直至宝元二年代替兄长嗣州事,及身故后朝廷追赠安西北节度使等。
折家人皆不长寿,这是赵旸此番来到府州后所得知的。
甚至于据折继祖所述,他折家历代族人平均寿命不超过四十一岁,这恐怕便是折继宣并不过多考虑他折家儿郎牺牲多寡的缘故——相较短寿,府州折家更恐惧贫穷与弱小,毕竟这才是会令折家衰败乃至覆亡的真正因素。
就如丰州的王家,原先族人虽不比折家,但也至少有数十口,若算上女眷,怕是能超过百口,结果一场战事,王家就只剩下一个王馀应。
不得不感慨,这或许便是守边武官世家的宿命。
就在拜祭罢折继闵的赵旸心生感慨之时,折继宣、折继祖兄弟俩在旁小声说着什么。
随即,折继宣走到赵旸跟前,抱拳拱手道:“小赵郎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旸微微点头,跟着兄弟俩向一旁走了十来步,此时就见折继宣再次拱手抱拳向他表示感谢:“多谢小赵郎君对我折家照拂,折家感激不尽,日后但凡小赵郎君有何差遣,折家定当竭尽全力,如违此誓,天神共戮!”
赵旸一愣,随即轻笑道:“好端端的,折大哥何必发这毒誓?”
说罢,他看了眼面前的兄弟俩,正色道:“两位贤兄有话直说无妨。”
可能是觉得赵旸会错了意,折继宣连忙道:“小赵郎君莫误会,我兄弟别无所求,实乃肺腑之言。”
听他解释,赵旸这才知道原来折继祖将铁质龙骨水车以及煤矿的事告诉了折继宣。
铁质龙骨水车也就算了,但煤矿一事,对折家却是至关重要——倘若府州果真能找到煤矿,那他折家便可凭此特产摆脱贫穷,壮实家族军力。
“这事还未落实呢。”赵旸摆摆手道:“等找到了那石炭,我等再庆祝不迟,否则空欢喜一场,岂不叫人失望?”
折继宣闻言笑道:“我等感激的乃是小赵郎君提点我等的心意,与是否真能找到那石炭无关。有那自然最好,若是没有,我折家这二百年来也照样过活,又谈何失望?”
赵旸略带惊讶地看了眼折继宣。
不得不说,作为折家的嫡长,折继宣确实在各方面都极具魄力,然其先前执掌州事的手段可以证明,此人对除折家以外的州人并无丝毫悲悯心肠,强征苛收,逼得治下州民纷纷逃亡,站在宋国朝廷的立场,此人确实不宜担任知州。
思忖片刻,赵旸正色说道:“折家虽出身党项,但对我大宋忠心耿耿,我亦不愿见忠臣陷于清贫,力所能及,自当竭力帮衬。”
“不敢不敢……”折继宣故作谦逊地抱了抱拳,随即腆着脸道:“若是小赵郎君不嫌麻烦,我这正好有件事想请小赵郎君帮忙……”
“……”赵旸神情稍稍有些绷不住。
方才他评价这折继宣时还忘了加一句,这位的脸皮也可要比折继闵、折继祖厚地多。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赵旸也不好自打嘴巴,斟酌着道:“折大哥请讲,我看看能否帮衬。”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折继宣并未趁机索求钱物或者其他什么他府州所需的东西,转头看向此刻正在折继闵墓前的折克柔与折克行兄弟,低声问赵旸道:“小赵郎君已见过克柔与克行,不知对我那两个侄儿作何评价?”
隐隐猜到几分的赵旸转头看了眼折克柔、折克行兄弟,评价道:“克柔虽仅有十岁,然已可见稳重,日后必成大器。至于克行……”
那可是毫不逊色种谔的折家名将!
“……过于年幼,暂时难以评价,但相信他日成就亦不可限量。”他略显含糊地评价道。
此时就见折继宣抱拳对赵旸道:“若小赵郎君不嫌弃,我与继祖想请小赵郎君收他兄弟为义子……”
“还有克俭。”折继祖在旁补充道。
“啊?”饶是赵旸这些年心境已有所磨砺,听到这话也是一惊。
事实上,他猜得到折继宣、折继祖兄弟俩此举乃是为了进一步巩固折家与他的关系,可问题是,他只比折克柔大八岁而已啊!
哪怕是六岁的折克行与四岁的折克俭,他也只比这对兄弟大十来岁罢了。
“这……不合适吧?”
赵旸委婉地推辞道:“反正我已认他兄弟三人为侄……”
认作侄子哪有认作义子来得亲?
折继宣与折继祖不必对视交换眼神便想到了一处,旋即折继宣笑着说道:“既折闵在世时与小赵郎君一见如故,亲如兄弟,他的遗子认小赵郎君为义父,岂非亲上加亲?若小赵郎君能答应此事,相信继闵在九泉之下亦能安心矣……”
这家伙……
赵旸心下哭笑不得。
他相信若折继闵仍在世,兴许也会考虑叫一个儿子认他为义父,以加深他与折家的关系,但他觉得折继闵绝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不像眼前这个折继宣脸皮厚到这种地步,竟要将折继闵的三个儿子统统塞给他做干儿子。
摇摇头,赵旸委婉道:“我这尚未弱冠,且才定了亲,尚未完婚……未娶妻而先收义子,这实在说不过去……”
“小赵郎君错了,这是好事啊。……咱府州历来由此习俗,未娶妻而先收义子,可以招来嫡子,若是小赵郎君收了克柔、克行、克俭,他日与尊夫人成婚后,必然儿孙满堂……”
抱歉,我喜欢女儿。
赵旸略显无语地看着竭力劝说他的折继宣,谓折继祖道:“是么?”
“是……是,是这样没错。”折继祖如他二哥折继闵那般是个厚道人,不像他长兄折继宣那般脸皮厚,说话信口开河,短短一句话没几个字,竟叫这堂堂男儿汉红了脸,不敢直面赵旸明显带有怀疑的目光。
“罢、罢,那就一个。”
半晌,被折继宣与折继祖二人反复劝说、反复纠缠的赵旸终究还是松了口,答应收其中一人为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