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奏疏的当日,赵旸又写了一封回信给折继祖,讲述了当前他在澶州的情况,约定尽可能在六月中旬之前赶到麟府,随即就派一队捧日军前往麟府送信。
安排妥当之后,赵旸当即带着公主、苏八娘并王道卿、张士端、张士昌、张阅等人返回大名府,与王洙、吴充、鞠真卿、毋湜等商议提前举行祭祀之事。
当时除杨景宗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影以外,刘永年亦在旁,得知折继闵病入膏肓、命将不久,不由惊道:“据我所知,折二郎今年不过三十余岁,怎得会突发恶疾?”
赵旸听得好奇,不由问道:“君锡兄亦知折继闵?”
刘永年轻笑道:“我祖籍在并州太原,距离麟府二州也并非极远,岂会不知?……曾经有一年我回祖籍祭祖时,听得最多的便是种世衡、折继闵、张亢三人的名字。……可惜未有机会拜见。”
他自幼好勇好武,憧憬汉时的冠军侯,一心想要效仿其建不朽之功,对于在庆历年前期宋夏战争中绽放光彩的种世衡、折继闵、张亢等边将,自然抱有极大好感。
奈何他个人勇则勇矣,智谋亦不缺,但宋国的情况远比汉时与匈奴的战争更为复杂,即便他作为外戚,作为仁宗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也无法左右朝廷对夏、对辽的决策,故也常常感慨英雄无用武之地。
此次作为公主的护行大将军,亦是较佳的佐证。
而听了刘永年的话,王道卿感觉有些惊奇,不解道:“你不是在陕西做过都监吗?折家兄弟在麟府,你未见过就算了,怎得连老种公与张亢也未曾见过?”
刘永年没好气道:“陕州,我曾在陕州做过都监,后升为钤辖,之后又召回京中,擢干办皇城司,我几时去过陕西?”
“噢,那是我记差了。”王道卿恍然道。
陕州即陕县,隶属河南,跟陕西四路那可隔着不少路程呢。
期间,王洙、吴充、鞠真卿、毋湜四人亦在感慨他大宋又折一名擅战之将,尽管他们此前或多或少都在党项贵族出身的折家抱持一定猜忌与怀疑。
感叹罢,王洙与吴充、鞠真卿对视一眼,谓赵旸道:“提前举行祭祀,我等并无异议,却不知公主那边是何决定?”
事实上,他们三人巴不得尽早完成祭祀河渎一事返回京师呢,自然不会拒绝。
见此,赵旸如实道:“此事我与公主已谈妥。……我亦不瞒几位,公主要我带他同去麟府,她才肯答应提前。”
说罢,他抬头关注王洙三人反应,却见三人面面相视,以目光隐晦交流,竟是没有立马回应。
“三位?”赵旸提了个醒。
只见王洙与吴充、鞠真卿交换着目光,随即捋着胡须老神在在道:“我等只管祭祀,其余之事,赵都御史自与公主商议即可。”
话音未落,鞠真卿亦带着几分迫切问赵旸道:“祭祀完成之后,我三人当立即返回京师复命,若介时公主要跟赵都御史同去麟府,那岂非……无法与我等同程返回京中?”
赵旸表情古怪地调侃道:“学士太过迫切了。”
“是、是吗?”鞠真卿稍显尴尬地捋了捋胡须。
不得不说,别看公主近期性子改善了许多,但这几位可还不放心呢,万一回程途中公主旧态萌发,那该如何是好?
总之,能不跟公主同程返回京师,那是极好极好。
至于公主安危,那自有赵旸与刘永年、王道卿几人负责,自然不需要他们记挂。
眼见赵旸调侃鞠真卿,吴充好气又好笑地手指点点赵旸,随即说着场面话给鞠真卿找补:“如王学士所言,我等礼官只管祭祀,至于公主行程……”
他转头看向刘永年。
见此,刘永年摊摊手道:“几位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无法左右公主决定。再者……”
他转头看向赵旸。
赵旸顿时会意:这位贤兄显然也想去拜祭一番折继闵,顺道慰问折家亲属。
“那就这样决定?”赵旸环视在座诸人。
在座的王洙、吴充、鞠真卿、刘永年、王道卿几人纷纷点头,唯一没有表态的御史毋湜,全程作为看客——他原本也无权在这件事上提什么意见,他日如实上报朝廷、上禀官家即可。
当日众人一番商议后,将于郭固口举行祭祀的日期定于五月十六的癸亥日——恰好便是折继闵过世的次日。
定好日期,报于大名府知州贾朝昌,贾朝昌亦立马派吏人通告全程,并通知馆陶新任知州,临近几个州县,他亦有派人送信。
毕竟公主代官家祭祀河渎、慰告河北这事,整个大名府路的官吏、士绅、百姓都甚是期待,若是不提前通知,贾昌朝肯定要被担这个责任,遭河北人痛骂。
五月十六日清晨,公主乘玉辇出大名府,在两千余禁军的护送下,在数以万计的大名府百姓的围观与簇拥、跟随下,前往郭固口一带。
而此时郭固口一带,已集结了馆陶等临近几个县的百姓,乌央央不下数万人,再加上跟随公主车队的大名府百姓,此番前来围观、欲亲眼一睹公主真容的河北百姓,少说得有十万人。
看着那片人潮人海,别说赵旸不禁有些紧张,似王洙、吴充、鞠真卿、刘永年、王道卿等人,心中也是捏着把汗,生怕今日的祭祀出现什么变故。
此时唯二毫不放心上的,除了杨景宗外,也就只有看似心情不错的公主了。
相较上回在澶州商胡埽时全程板着脸,今日的公主,在走下玉辇之前,竟还在站在辇上朝周遭围观的百姓招手,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
一时间,十余万民潮激动,无数围观百姓挥手欢呼,且下意识地不断往前挤,惊地负责维持秩序的种诊连声呵斥构成人体栅栏的天武军禁兵阻挡人潮。
就连赵旸亦惊得赶忙阻止公主继续朝人潮挥手,且低声训斥:“你做什么?”
“招手问好呀。”公主一脸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说的么,叫我笼络民心……”
“话是如此,但……”赵旸看看周遭激动的人潮,再看看公主,摇头道:“……过犹不及,对,过犹不及。”
虽说他早就知道,单凭公主的身份,只需远远朝人潮招招手就能轻易笼络民心,取得大名府路百姓的好感,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反响。
公主自身自带一层光环,再加上“代官家祭祀河渎、告慰河北百姓”这第二层光环,哪怕公主只是招招手,百姓的反应亦极其强烈。
说句难听的,若公主这时候说句赵旸的坏话,那十万围观百姓怕不是得把他当场撕了,除非他立马逃回汴京、且这一辈子都不再踏足河北——这可并非夸张,而是现场的气氛便是这般热烈。
一个时辰后,祭祀顺利结束,无论是赵旸还是王洙、刘永年等人,无不暗自松了口气。
放松之余,他们亦对方才热烈的气氛感到与有荣焉。
相较之前在澶州商胡埽那回,今日的公主大概是因为赵旸答应带他去麟府而心情颇佳,哪怕在祭坛上站了一个时辰,当了一个时辰的吉祥物,满心疲倦,却也没有展现任性,相反还在祭祀结束之时,强打着精神与周遭围观的多达十万余的百姓招手告别,使这十万大名府路百姓无不激动振奋,齐声高呼“官家万岁、公主千岁”,场面之壮观,叫人过目难忘。
就连御史毋湜,亦是激动莫名地当场做赋,准备写入上呈政事堂的奏疏上,以纪念这次“祭河”之行。
又是足足一个时辰,那十万百姓才在负责现场秩序的大名府官吏与天武军禁兵等人的劝说下,恋恋不舍地离去。
而此时作为主角的公主别说双脚站得麻木,就连脸也麻了,先是自己揉捏,随后苏八娘与宫女丁兰又前后帮着揉捏,这才逐渐恢复。
“我今日表现如何?”待四肢与面部稍稍恢复之后,公主带着几分得意来到赵旸跟前,寻求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