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宗听了又惊又怒,但还真不敢再做拒绝,只是在心底大骂朝中台谏瞎眼:那帮眼瞎的还说他杨景宗嚣张跋扈,没见那赵旸身边随从都敢这么对他说话么?到底是谁嚣张跋扈?!
当然了,也就是似毋湜等台谏不在场,若在场毋湜横竖得说一句:你俩半斤八两,谁也谁别谁。
片刻后,杨景宗沉着脸跟着魏焘来到豪邸西厢,来到赵旸所在之处。
待杨景宗进门一瞧,屋内不止坐着赵旸,还坐着刘永年与王道卿,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正聊着什么。
“留后来了。”王道卿起身问候,赵旸与刘永年也出于礼数起身拱了拱手。
杨景宗随意回了礼,随即跨坐到剩下一边的桌旁凳上,带着几分没好气对赵旸道:“赵都御史,杨某来了,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赵旸挥挥手示意鲍荣等人上茶,随即问杨景宗道:“不知留后最近卖了多少份‘终献名额’啊?”
尽管杨景宗早就猜到赵旸今日请他前来必然不安好心,此刻见赵旸提到‘终献名额’,亦不由地面色微变,绷着脸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罢,就待赵旸要开口之际,他又道:“赵旸,先前你我或有些不愉快,然自打入澶州以来,我便不曾与你敌对,哪怕前几日公主记恨你,我亦不曾为公主出计对付你,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么?”
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惊奇地看了眼杨景宗,毕竟杨景宗可是极少这般色厉内荏。
当然,旁边这位小赵郎君,确实有资格令其服软。
听了杨景宗的话,赵旸微微一笑道:“留后希望与我井水不犯河水,那固然好,只不过,我受朝廷之命,全权负责两场祭祀之事,而留后却趁机以朝廷名义敛财,若我视而不见,他日台谏弹劾,我当如何辩解?”
“此事简单,你推给我就是了。”杨景宗毫不在意道。
他这三十年来遭台谏弹劾的次数,没有一百回也有八九十回,根本不在乎。
碰到这么个货色,赵旸心中也有些无语,微吸一口气正色道:“留后,我知道你是杨太妃从弟,看在杨太妃与官家的面上,我也不想闹地太僵,你且如实说来,迄今为止究竟卖了多少份‘终献名额’,倘若数量不算多,我姑且可以装作不知此事……”
“当真?”杨景宗惊疑道。
赵旸也不接茬,自顾自继续道:“不过作为条件,今日之后,留后不许再私下以朝廷名义售卖名额,否则就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你待如何?”杨景宗隐隐有些不服地直视赵旸。
赵旸显然也猜到这厮心中不服,冷笑道:“看在杨太妃与官家面上,我自不好责罚你,但我可以叫人将你软禁,或将你绑着遣送回汴京,顺便将你期间行为禀告官家。至于你近期所得不法之财,大名府这边的,如数退还原主,澶州那边的,则以朝廷名义罚没。”
“你敢!”
杨景宗面色顿变,拍案而起。
被绳索绑着遣送回京倒没什么,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但若是罚没了他近日敛财所得,那可要了他老命了。
“留后不信?”赵旸似笑非笑地看向杨景宗。
二人对视仅数息,就见杨景宗难以维持脸上的怒色,再次坐回凳上,闷声对赵旸道:“赵都御史何必咄咄逼人?澶州也好,这大名府也罢,那些豪绅本就是争着献钱,我既未恐吓也未强迫,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可你这是借朝廷名义,消费了朝廷的公信力!
赵旸才懒得跟这厮理论。
见此,杨景宗又改以利诱:“这样,我分你一成……”
说罢,他看了眼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有些肉疼地又道:“我分三成与你三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刘永年险些气笑,他怎么可能会要这种钱?
至于赵旸,那就更不必说了,别说他如今一年三千来贯收入根本就花不完,缺钱了直接管仁宗借即可——他之前就向仁宗借了十万贯,用于总理黄河司营内官员役兵的额外食物贴补与犒赏。
“说罢,卖了多少份?”赵旸直接了当问道。
杨景宗环视一眼三人,郁郁不乐道:“你若这般,那我先前分钱的承诺便不作数了……”
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他俩原本就没想过要收这笔不法所得。
此时就见杨景宗目光微动,虚报一个数额:“一百……”
谁想话还未说完,就听赵旸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超过五千贯就罚没。”
“百……八……八十……”杨景宗硬生生给改了口。
“八十?”
“不是……”杨景宗连忙改口道:“那是总共人数,其中有些人只是有意,但尚未出钱……”
“唔,那这些人就不必管了,已出钱的有几人?”
只见杨景宗盯着赵旸的面色,断断续续地试探道:“七……六……六十七……五十七……五十九……”
“唔?”赵旸眉头一皱。
杨景宗连忙又改口道:“错了错了,是五十一,五十一份。”
眼见杨景宗一边试探他反应,一边从超过百份逐步降至五十一份,甚至于直到最后还要稍微超过一些“底线”来试探他反应,赵旸险些被气笑。
“超过五千贯了啊……”赵旸故作沉吟。
见此,杨景宗忙道:“我愿捐一百贯给大名府。”
捐一百贯,可不就符合赵旸给出的标准了么?
在刘永年与王道卿摇头哭笑不得之际,赵旸对面前这个泼皮也是倍感无语,深吸一口气道:“既如此,此事看在杨太妃与官家面前,我姑且权当不知,他日你遭台谏弹劾,亦与我无关。然若是留后出了个门,仍旧假借朝廷名义私售名额,致使他日祭祀时,有超过五十一人争着终献,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形势比人强,面对赵旸,杨景宗也只得低头服软,懊恼地作了回应。
稍后待这厮离开后,王道卿摇头道:“他私下所售,恐怕不止这些。”
赵旸轻笑一声道:“我也这么想,但那是他的事了……”
刘永年哈哈大笑。
三人皆不怀疑杨景宗这回会乖乖就范,毕竟上回在澶州时,这厮就靠这种方式揽财三千贯,再加上这回的五千贯,那可是足足八千贯呢,差不多是那厮两年的收入所得了。
一边是朝廷罚没,一文不得,另一边是见好就收,赵旸相信那杨景宗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至此,一切安排妥当,赵旸就此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
值得一提的是,这回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并未与他同行,他特地叫二女陪着公主,毕竟最近这一系列的事情下来,公主与苏八娘她们也日渐熟络,甚至可以说是亲近,真若发生了什么事,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多少能劝公主两句。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仅相隔一日,感觉在大名府呆得没劲的公主,就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在王道卿、种谔等人的护送下,继赵旸之后来到了总理黄河司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