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一盏茶工夫,中院主屋内便支起了大桌,庖厨也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邸内的旧仆与侍女先奉上酒水与下酒的干果,基本都是此前贾昌朝探寻过公主喜好而叫人事先预备的,这会儿正要给众人下酒。
一见到酒,杨景宗顿时来了兴致。
赵旸先说嫌弃此人,但也不好将他逐离,只能事先警告:“杨留守,我劝您还是少喝些,万一您喝醉酒又要胡来,赵某可不会惯着你。”
其余众人听罢,虽不作声,却也纷纷看着杨景宗,毕竟这厮可是有醉酒后殴打州官的前科——前滑州通判王述便是受害者。
甚至于前一阵子,这厮喝醉酒还跟澶州知州李昭亮厮打来着,虽说那是李昭亮憋着气要教训他,故意将他灌醉,且诱他先动手,也好名正言顺将他痛殴一顿。
听到赵旸那话的杨景宗脸上闪过一阵青白。
倘若别人说这话,他多半要翻脸,但是面对赵旸,他还真不敢,只见他迎着十几道怀疑的目光,羞恼道:“些许酒水我怎会醉?”
“但愿。”赵旸轻哼一声:“若杨留守醉酒胡来,我就叫左右将你制住丢出去。”
杨景宗听得心中气氛,却也不敢造次,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在场众人心中暗乐。
要知道,就连同为外戚的刘永年与王道卿心底都看不起杨景宗,暗自嫌弃,又何况是贾昌朝、包拯、王洙、吴充、陈旭等一众文官呢——对于这个胆敢殴打文官的外戚,但凡是个文官,想来都不会有真正的好脸色。
待赵旸告诫罢杨景宗,众人便开始喝酒闲聊。
起初众人还有些放不开,谈聊的话题也是围绕着如何叫公主改变心意,可随着邸内仆从将庖厨烹饪的硬菜一道道地奉上,兼又酒过三巡,谈聊的话题难免就歪了,吴充、鞠真卿先是向贾昌朝与包拯问及先前郭固口决口所导致的损失以及灾民的救济情况,随后包拯又发牢骚似地谈论起群牧司的烂摊子,直言费钱又无用的一众马监合该被取缔,叫在旁伺立的鲍荣等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好要商量如何使公主改变心意么?怎么天南海北地扯起来了?
他们哪里想得到,似眼下这般还算是好的,稍后待喝到戌时四刻前后,宴间众人皆有五六分醉意,此时贾昌朝、王洙、吴充、鞠真卿、毋湜、陈旭甚至包拯,竟开始讨论“繁简”之争。
所谓繁简之争,即宋祁与欧阳修之间的争论,大抵就是宋祁为了彰显文人的崇高地位,且筛选天下士子,提倡文学复古,即多用生僻字,多用典故,甚至于到了“为难而难”的地步,此事遭到欧阳修激烈反对,欧阳修认为知识应当越简洁越好,这样才能叫更多的人接受教育,教化百姓。
来自后世的赵旸自然明白谁对谁错,但此事放在当朝,却仍在争议。
虽说宋祁的初衷大抵是觉得愚笨者就不配接受圣贤的知识,但这事放在朝中呈现两极分化后,便脱离了他的初衷,呈现另一番面貌。
其本质变为一部分文官不愿意普及教育,打破现如今的知识垄断,以免他们的利益受损;而另一部分文官认为应当普及教育,尽可能的叫更多人接受教育,如此国家才能源源不断地得到人才。
对此赵旸自然是支持欧阳修,但宋祁如今是他内弟苏辙的老师,他也不好指责,反正在场的王洙、包拯、吴充、鞠真卿、陈旭等,基本上都支持欧阳修的观点,也不差他一个。
至于杨景宗,赵旸不愿听这厮喝醉酒后吹嘘,叫人唤来吴冲、吕宏、应昌、曹安四名指挥使,授意他们频繁向杨景宗灌酒,好叫这厮尽快喝醉——喝醉倒地最好,若是这厮耍起酒疯,他也能叫人物理催眠,将这厮打晕丢到睡处。
眼见一桌人竟没人提及公主,刘永年与王道卿对视一眼,苦笑连连。
所幸他们对赵旸颇为信任,因此倒也不急。
在他们想来,赵旸乃官家最为宠信的臣子,自然也会在意公主的安危。
而就在中院主屋大堂这边众人边喝酒吃菜便闲聊,聊得气氛异常火热之际,后苑公主寝卧间内,公主却饿得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也难怪,毕竟此时距公主正午用饭,已过了四个多时辰,虽说只是缺了一顿晚饭而已,可自小养尊处优,衣食不缺的公主,几时受过这种罪?昔日哪怕是张贵妃在官家跟前告她的状,惹得官家发怒,惩罚也不过是叫她罚抄《论语》之类的经典,从不曾有过体罚,更别说饿肚子。
正因为从未饿过肚子,公主对饥饿自然也没有什么概念,直到此刻,脑门盗汗、心慌意乱,肚肠更是如绞般疼痛,一切感受如赵旸之前所述一般无二,公主这才意识到饥饿的滋味。
“怀吉,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幽幽道。
见公主自彼此生隙后首次喊他名字,梁怀吉受宠若惊地来到榻旁,一见公主难受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劝道:“公主安心,您只是饿了,只要尽快进食,片刻便能恢复如初……”
“那岂不是真叫那赵旸瞧了笑话?不成!”公主断然拒绝,随即道:“扶我起来,我再喝些水。”
梁怀吉忙示意左右宫女扶起公主,自己则倒了一碗水递给公主。
原本公主是打定主意连水也不喝的,不过后来渴地厉害,没忍住,便退而求其次,改为不吃饭——反正她先前说的也是不吃饭,可没说不喝水。
眼见公主咕嘟咕嘟直要将那碗水都喝完,梁怀吉在旁劝道:“公主,少喝些,不然待会又饿又撑,更难受。”
从一介无品小宦官晋升上来的他,曾经有过被罚不许用饭的经历,自然较公主更有这方面经验。
可惜公主腹内难受,最终还是没听劝告,将那碗水都喝了,暂时骗过肠胃,稍稍感觉好受了些。
“哪里来的喧杂声?”
此时公主忽然发问。
原来是中院主屋那边的声响传到了这边。
梁怀吉也不知中院发生的事,忙去打探,片刻后表情古怪地回到屋内,斟酌着道:“乃……呃,赵都御史与一众郎君正在中院用饭……想来适才因为公主的事,诸位郎君也还未用饭……”
“用饭?”公主嘀咕一句,旋即顿时醒悟过来,咬牙切齿怒道:“我在此忍饥受饿,那混蛋竟然在那摆宴?”
您这不是自找的么?
梁怀吉腹诽一句,却不敢明说,尽可能替赵旸打圆场道:“非是宴席,只是诸位郎君凑在一起用饭而已……”
奈何公主全然不信:“那么些人凑在一块,怎么可能只是用饭?再者,光是用饭哪来这些动静?”
“……”梁怀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心下暗暗埋汰赵旸等人:您几位吃宴就吃宴,何必弄出这么大动静?这叫我如何找补?
就在他琢磨着该如何安抚公主时,忽见盛怒下的公主面色变幻,转怒为喜道:“正好,怀吉,你偷偷去取些吃食来,莫叫那赵旸发现。”
“啊?”梁怀吉一脸无奈道:“公主,其实只要您开口……”
“我才不要!”公主当即喝止,瞪着眼睛道:“你没见他先前如何看轻我?若我开口,日后我见他岂还能抬头?……还不快去!”
您如今也不敢抬头啊……
“诶。”梁怀吉无可奈何地转身。
“小心些,莫要叫那赵旸发现。”
“诶……”梁怀吉应了一声,心下哭笑不得。
不叫那位小赵郎君发现?这怎么可能呢!
稍后来到中院主屋,来到赵旸身旁,他毫不犹豫地卖掉了公主:“……公主得知诸位在此吃宴,命我偷偷来取些吃食。”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似贾昌朝、王洙、包拯、吴充等众人无不面色尴尬,包括刘永年与王道卿。
公主?
哦对!公主还饿着呢……
众人心虚地彼此看了一眼,颇有默契地一声不吭,同时也不禁有些同情那位公主。
堂堂公主,当今官家唯一的子嗣与掌上明珠,竟被某位小赵郎君逼到要派身边人来窃食的地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