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那两万余来自河东的厢兵，陆陆续续抵达总理黄河司营地。
听闻消息，赵旸率人出营，欲亲眼看看这支厢兵。
稍后待赵旸带着王中正等人乘马离营时，第一批厢兵正陆续于营地西北集结，粗略一瞥之下，赵旸发现这些厢兵身穿深青粗布短甲，紧身窄袖，腿系粗布行缠，装扮与昔日在陕西时见过的厢兵一般无二，只不过似乎是提前被解除了武装，基本全员赤手空拳，不见任意兵器。
想来，多半是朝廷及河东考虑到这些厢兵或有半道逃匿落寇甚至反叛之险，提前做了预防，收了这些厢兵的兵器。
只不过，这些厢兵既被提前收了兵器，但为何不连带着身上的甲胄一并没收？这却是叫赵旸有些纳闷。
毕竟一套甲胄，其价值与针对民间而言的潜在威胁，其实都要在兵刃之上。
就在赵旸暗自琢磨之际，护送并监督这支厢兵的翟宗、高沛二人率数骑策马来到附近，待凑近后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向赵旸抱拳施礼：“天武左厢第二军指挥使翟宗，并捧日左厢第二军副指挥使高沛，见过小赵郎君。”
“翟指挥别来无恙。”
赵旸出于礼数与尊重，亦下马相迎。
他对翟宗并不陌生，甚至确切些说，凡天武军营级指挥使以上武官，他基本都见过几面，不说有深厚交情，起码也算熟络。
记得年前他于汴京矾楼设宴作为庆贺时，就曾叫种谔代为宴请这些天武军的指挥使，以联络交情。
虽说朝廷实际上禁止禁军武官私下交往过密，尤其是文官与带职的武官来往，但赵旸历来就是那最特殊的一个，纵使有台谏闲着没事举证到官家跟前，官家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说北宋对武官的监督与限制极其严格，单官家都不认为赵旸会做什么逾矩之举。
而相对翟宗，赵旸对于捧日军出身的高沛则较为陌生，不过一番客套寒暄过来，双方也逐渐熟络。
熟络之后，赵旸便对翟宗与高沛问出了方才心中的疑惑：“我观这些厢兵，似是被提前缴了兵器，可为何缴了兵器却不缴其身上甲胄？”
翟宗笑着解释道：“末将先前对此亦有疑问，后来经过探问方知，这些厢军身上衣甲，说是甲胄，其实不过是画甲……”
“画甲？”
“是。”翟宗点头道：“厢军衣甲，其材质既非金，亦非皮革，不过是以粗布为面、细布为里所制，兼以青、绿等丹青料绘制甲片纹样，故称画甲，几无实际防护，仅为仪容所需。既朝廷此番欲取缔厢兵，再不复设，留着这些画甲也无大用，故任其穿戴在身，仅收了兵器，即环刀、短棍、轻弓三样。”
“哦。”赵旸恍然大悟，心中疑惑顿解。
虽说他三年前在陕西时就曾见过厢军，然当时厢兵糟糕的表现令他失去了接触的兴趣，因此倒也不知那些厢兵身上衣甲，竟是这种纯纯样子货的画甲，几无实际防护力。
要是其他禁军遭此待遇，比如他在陕西时多番称赞的侍卫马步司禁军，他必然会为此感到不忿，甚至当即奏请朝廷提高其待遇，但是这些厢兵嘛……他第一相应竟是“相得益彰”，粗制滥造的武器装备配军纪涣散、不堪一用的厢兵，正正好。
解惑之余，赵旸朝着远处的众多厢兵努努嘴，转头问翟宗道：“据向宝派人向我禀告，你等监护途中，这些人趁夜逃逸了近两千……”
与面色同样尴尬难堪的高沛对视一眼，翟宗稍稍低头，抱拳请罪道：“小赵郎君恕罪，非是我等不尽心，实是……”
“我随口一说，并非怪罪，不必在意。”赵旸摆了摆手道。
他自然不会因此怪罪翟宗或高沛，毕竟监督这两万余厢兵迁徙不同于与其作战——若是与其厮杀，四千天武军与一千六百捧日军论战力那是绰绰有余，反而是监督其迁徙难度更大。
河东至澶州路途有千里之遥，半途逃跑数百上千人，那是再正常不过。
若不考虑这些逃兵或会对河东百姓造成困扰与威胁，单单只针对河东各州官府而言，赵旸反而觉得拿那些厢兵刺激一下当地官府也并非坏事，哪怕那些厢兵逃卒逃逸后落草为寇，威胁当地治安。
怎么说呢，历来赵旸就感觉朝廷乃至地方州路对待民间的叛乱过于宽松，若真是官逼民反的叛乱那还好说，可北宋年间举国各地每年数十回乃至上百回的所谓叛乱，实则大多都是一些“另辟蹊径”的泼皮无赖为谋一口吃食，聚拢一块，扯个旗子高呼反叛，实则目的并非要反，而是要朝廷收他们入厢军，否则便以劫掠杀人、影响各地治安作为威胁。
而朝廷考虑到出动军队平叛的消耗要超过供养这些人，兼之北宋、尤其是仁宗朝普遍提倡仁政，轻易不希望见到死伤，往往选择息事宁人，派安抚使招安，这就进一步助涨了那些赖民的反过来威胁朝廷的气焰。
北宋年间据说每年平均数十回乃至上百回的民间造反，可史料基本都不怎么记载其叛乱成败以及造成的损失，基本也是因为其中九成九实际本来都谈不上是真正的起义或造反，大多就是一些赖民打着反叛的旗号威胁朝廷，迫使朝廷出于经济考量，不得不收编他们入厢军，供养着他们而已。
当前仁宗朝还算是好的，举国充其量不过二十五六万厢军，单军饷耗费，每月便要耗朝廷大约五万贯钱财，全年约六十万贯，这还不算其他损耗。而历史上到了英宗、神宗两朝，举国厢军人数起码翻了一番，可想而知其花费。
花了大笔钱财，若这些厢军可以一用倒也罢了，问题是厢军九成九都不堪一用，徒耗朝廷钱财，这正是此番范仲淹与韩琦欲将其取缔的缘由。
甚至，历史上就连文彦博也主张削减厢兵，亲自出面削减了五万厢军。
此时，营地外的厢兵集结人数越来越多，估摸约有近万之众。
按照之前商定，负责接应的种诊率人与其接洽，将那些厢兵安置于营地内事先腾出空位的北营，即核心内营以北那片广袤营地，供此次那两万余厢兵入驻。
这片区域原本也是营地内的役夫居住，而随着总理黄河司分开十个分营加速施工，约有十万役夫如今各自赴分营入驻，因此总营这边便多出了大量空置的木屋，恰好可用于安置这些厢兵。
至于为何是北营，而非西营、东营或南营，只因北营大抵位于澶州与总理黄河司核心内营之间，甚至于接下来赵旸还打算将翟宗的天武军与高沛的捧日军分别置于西营与东营，如此便好似一个口袋，将那两万厢兵以及后续前来投奔的厢兵罩在其中，倘若介时真有万一，也便于四方合力将其镇压。
只见在远处种诊亲自率人接洽下，聚集于营外的那些厢兵徐徐进入北营区域。
期间，种诊派其亲卫来向赵旸报讯：“启禀小赵郎君，有厢军中的厢都副指挥使，恳请求见小赵郎君。”
“厢都副指挥使？”赵旸听得一愣。
在他印象中，厢都副指挥使，乃禁军的官职。
抛开禁军军团最高指挥武职，即都指挥使、都副指挥使、指挥使、副指挥使四员——并不同时常设，此外禁军从上到下分四级编制，依次是厢级、军级、指挥（营）级、都级。
其中厢即指左、右两厢，军级则指厢下第某军，都级便是某某都头。
而虽说厢军是效仿禁军编制而设，然迄今为止，赵旸却从未听说厢级指挥，甚至连军级指挥都很少，基本都是营级的指挥使。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厢都副指挥使，也难怪赵旸感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