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咂摸着吴充这句感慨，大为叹服，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称赞，看得吴充哈哈一笑，而这也使方坛上的王洙注意到了坛下的两人，面色有些难看。
大概吴充也注意到了王洙投向他的不悦目光，当即收敛笑容，不苟言笑地正经向赵旸讲解祭祀礼仪，或者说此番祭祀黄河的整个过程。
毕竟，虽说赵旸实则不必参与祭祀过程，但他作为朝廷或官家钦定的协助方，需从头到尾监管整个过程不出差错——倘若说作为主祭的王洙只需确保祭祀过程不出差错，那么赵旸需要监管的则更多。
因此，赵旸自然也有必要了解甚至熟络整个祭祀过程。
据吴充向赵旸所讲解的，祭祀始于公主手捧盛放有官家玉册与玉册、衮冕的礼盘，领主祭官王洙，及吴充、鞠真卿两名佐祭官一同登上方坛。
随后由主祭官盥手后三上香，执壶浇酹酒于茅缩，说白话就是将祭酒浇在草席上，是为迎神奠酒。
然后，由吴充或鞠真卿诵读祝文，内容多为称颂神德、祈求安澜，究竟由谁诵读视他二人当日的状态而定，暂时并未敲定，但基本应是吴充。
待诵读罢祝文，之后便由随祭礼官三献礼，初献主祭，随后亚献、终献，由从官依次进酒食，每献皆要跪拜，堪称最为繁琐的一环。
最后焚祝埋牲，将祝文焚于祭所，将牲血毛埋于瘗坎（祭坛北侧土坑），象征通达天地。
至此，是为礼毕。
赵旸听罢将这些记在心中，稍后在旁静静观摩一众礼官预演。
不得不说，待吴充向赵旸解释时，赵旸便觉得整套祭礼十分繁琐，实则一众礼官预演起来，也确实繁琐异常。
所幸王洙、吴充及二人手下那些礼官与太常礼生似乎多有这方面祭祀的经验，以至于尽管祭礼过程十分繁琐，但整个预演过程却进行地十分顺利，至少赵旸、周永清、王中正等人都看不出有什么不足。
可即便如此，那王洙还是不满意，又是拉着吴充一阵小声私议，又是训斥那些礼生，前前后后足足预演了三遍。
可怜那些随祭礼官，奔上奔下，竟是汗出如浆。
当然坛下那些礼乐乐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脑后冒气。
见此，赵旸也是暗暗咋舌，再也不敢轻视礼官——这不是人干的。
当然，王洙之所以如此严苛，只因此次祭祀黄河，非但整个过程要对当地百姓开放，更有公主代官家出面，故而哪怕是些许的纰漏与谬误也不允许，定要做到尽善尽美——尽管所谓的公主代官家祭祀黄河，全程就是公主捧着个礼盘傻站在那，跟个木雕一般。
待足足预演了三遍后，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
不说方坛旁赵旸、周永清、王中正这些单纯观摩的站得脚板生疼，坛上坛下一干随祭从官、太常礼生、礼乐乐人更是气喘吁吁、疲态尽显。
赵旸心下暗暗点头：得亏这方坛就三尺来高，若是修得再高些，搞不好那些随祭礼官得跑死在坛上。
就在他心下嘀咕之际，坛上王洙与吴充起了争执。
赵旸赶忙奔上方坛，拱手劝说：“两位怎么了这是？”
只见吴充面色不渝地瞥了眼王洙，低声向赵旸道出缘由。
原来是王洙觉得之前三场预演仍有不足，还要众人继续预演，吴充则以随祭官员明显难以继续而表示反对。
赵旸环视一眼坛上，只见一众随祭从官与太常礼生皆瘫坐在地气喘如牛，祭服衣襟处直被汉浆打湿，他也觉得王洙未免太过于严苛，皱着眉头道：“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眼见赵旸出面掺和，王洙不悦道：“若不能烂熟于心，彼此当众出丑，有辱朝廷！介时谁来担责？！”
赵旸笑着道：“善泳者还溺于湖呢，再是烂熟于心，也难保必然不出差错，尽人事、看天意得了。万一今日预演过火，伤了哪位，反而不美。……总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王洙当然不会听赵旸的，奈何赵旸虽全程不参与祭祀，但却是朝廷与官家钦定的祭礼监督与协助者，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权限比王洙还要高，加之吴充的立场也与赵旸一致，因此赵旸下令结束预演，王洙纵然气得吹胡须瞪眼，却也无济于事。
至于一众随祭礼官、太常礼生、礼乐乐人，那自是对赵旸感激不尽。
“好了，诸位歇息片刻，便将这些酒食分了吧，至于三牲，待我叫禁军们搬回营地煮了，再犒赏诸位。”
赵旸这话一出，坛上坛下一众随祭礼官、太常礼生、礼乐乐人对他的好感更是飙升，唯独王洙绷着脸一言不发。
当日回到营地后，赵旸果然信守承诺，派人将今日用于祭祀预演的牲礼都煮了，犒赏一众参与今日预演的众人，叫众人饱食后养足气力。
期间，王洙气愤于赵旸当众驳他颜面，拒绝接受那些肉食。
对此赵旸也不惯着他，索性就用当初教训杨察的法子对付他，只派人送给王洙一碗白饭一盘咸菜，气得王洙在临时暂住的楼内拍案大骂不止。
有心绝食罢，又怕赵旸连他主祭的位子也给挑了，将他灰溜溜赶回京师，这个人受辱事小，辜负了官家的重托事大啊。
兼之他当时腹中饥饿，只得忍气吞声。
所幸吴充也知道王洙并非刻薄，只是纯粹担忧祭典时出现过错，有损朝廷与官家颜面，遂亲自端了一大碗盛满肉的肉汤给王洙，王洙也趁机借坡下驴，就此消除了芥蒂。
介于之前有吴充说情，赵旸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次日还若无其事地再次与王洙、吴充商量正式举行祭祀的确切日期，脸皮厚地王洙也有些意外。
最后经三人商议，将正式举行祭祀的日期定于四月初九，赶在河北百姓普遍春耕之前完成此事——河北春耕普遍稍晚于江南，大抵是四月中旬至五月上旬。
至于郭固口那场祭祀，那估计就要等到五月中旬，待大名府路周遭百姓完成春耕之后了。
而在此两者之间，赵旸正好抽空接受一批来自河东的厢兵，并将其妥善安顿。
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