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再说大名府这边。
赵旸回到大名府的当日,提前一步回到城中的贾昌朝便得知了消息,颇有狡智的他猜到赵旸回到城内后肯定忙着洗漱沐浴,无暇接见他,于是索性也不来骚扰,仅叫心腹忠仆送来一份请帖,大抵就是他次日要在城中酒楼摆宴,作为成功堵住决口的庆贺,请赵旸务必赏脸。
观其遣词用句颇为严谨,姿态摆地颇低,赵旸也不好拒绝,索性便将请帖手下,叫那忠仆回去覆命。
次日上午,在外夜宿十余日的赵旸,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此时苏八娘早已准备好早饭,赵旸招呼王中正等人一同随便用了些,随即对二女道:“我先去一趟州府,你俩在官舍内再歇一会,稍后我再带你俩去赴贾昌朝那宴。”
二女点头答应。
与赵旸一样,二女近十来日夜宿在野外,也没睡好,尤其是堵口作业的那三天三夜,种诊所率一千五百天武军与范纯仁、吕大防所率馆陶、冠氏二县役夫固然是不眠不休,而当时赵旸与二女又哪里好独自去歇息?
鉴于当时事态紧张,根本就睡不着。
直到众人齐心合力将决口处堵上,趁着范纯仁与吕大防等人轮流加固新堤时,赵旸与二女才在怪山上临时搭建的草棚里打了几个盹,但也没怎么睡着,以至于昨日回到大名府,勉强撑着洗漱沐浴之后,三人倒头就睡,也没心思干别的。
尤其今日苏八娘还早早起身为赵旸等人准备早饭,一番忙碌后更是倍感乏力。
至于没移娜依,经历过几年被软禁生涯的她,平日里大多慵慵懒懒,还不如苏八娘有活力呢。
吩咐罢二女,留下王明等五人照看官舍,赵旸领着王中正等四人前往州府。
在踏出官舍的院子时,王中正问赵旸道:“郎君此去州府,是为了司马代知吧?”
“啊。”赵旸随口应了声。
想想也是,之前程琳被贬,而继任的贾昌朝又尚未抵达大名府,故赵旸叫司马光代知大名府,免得大名府群龙无首,陷入混乱,而现如今贾昌朝既然已至大名府,那么自然而然,司马光那个不合规的“代知”也该卸下了——赵旸总不能将他与沈辽就这么丢在大名府吧?
沿着街道前往州府,途中所见与较之赵旸先前离开时并无不同,道路整体而言也算整洁,虽说难免总有些脏乱,但绝对看不到死鼠、死虫等秽物,甚至哪怕有个水坑,也有人用泥土拌以草木灰其填平,在防疫方面堪称不留死角,看得赵旸很是满意。
什么?难民状况如何?
大名府又不是馆陶、冠氏那等小县城,难民都在外城住着总理黄河司那数百名工匠所新搭建的木屋,待遇相较馆陶、冠氏、临清等县可要好得多,自不必赵旸担心。
一行徒步来到州府,随即径直前往司马光——确切地说应该是贾昌朝处理州事的廨房。
然而等赵旸走入廨房一瞧,却意外地看到司马光坐在房内书桌后处理政务,从旁沈辽手持一份类似公函的物件,正与司马光商议着什么。
“怎么还是你俩?贾……那位呢?”赵旸下意识要直呼贾昌朝名讳,又怕贾昌朝就在附近,被其听到落个尴尬。
好在司马光与沈辽皆是聪慧之辈,也听得懂。
这不,司马光甚至连赵旸四下打量的用意也猜了个真切,嗤笑道:“别找了,不在,在外城安抚难民呢。”
一听贾昌朝不在,赵旸也就不在装模作样,直呼其名问司马光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是你俩在这?我以为那贾昌朝假意谢过,随即就叫你俩滚蛋了……这不,我还打算来领你们俩。”
听着赵旸那一串诨话,司马光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随即皱眉陈述来龙去脉:“昨日他回到城内,我与叡达(沈辽)本要向他请辞,未曾想他竟挽留,请我二人再代知大名府一阵……”
赵旸闻言皱眉问道:“他可曾透露,他做什么去?”
司马光点点头道:“似是要安抚难民,率其重建家园。”
“嚯。”赵旸轻笑一声,眉头顿时舒展。
此时就见沈辽在一旁一脸犹豫道:“如此,是否不太合适?”
“唔?”赵旸疑惑地看向沈辽。
见此,沈辽便解释道:“我是说……我猜他挽留君实哥与我,十有八九是顾忌景行,不愿得罪……若我等不识好歹、恋栈不去,这岂非是仗势欺人?”
“……”赵旸张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一瞧司马光,却见司马光也是一脸古怪地看着沈辽,于是哭笑不得道:“来来来,司马代知为你学生解解惑,这都被利用了,还觉得咱们是恶人呢。”
司马光亦是哭笑不得,眼见沈辽还是一脸困惑表情,无奈道:“叡达,我且问你,眼下当务之际是救助灾民呢,还是处理州事,以免州务堆积?”
沈辽皱眉道:“那自然是……啊!”
话说半截,他忽然惊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此时就见赵旸抬手指指沈辽调侃道:“还是年轻。……沿海之民有句老话,风浪越大鱼越大,这话稍加改动放在当下也合适……灾情越重、功劳越大!眼下朝廷在意的是河北的灾情,水患后的疫情是否得到抑制,灾民是否得到赈济,又是否将其安顿妥当,这会儿谁有闲暇管什么州事?你俩愿意代劳,只要不出差错,那贾昌朝自然乐得将琐碎丢给你俩,他好出面安抚灾民,再率人为其重建家园,既得名声,他日又能得朝廷嘉奖,就你还天真地以为他是顾忌我,才挽留你俩……”
沈辽听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年仅十九岁的他,确实显得稚嫩许多。
“好了。”见沈辽一脸窘迫,司马光代为解围,借询问赵旸岔开了话题:“小赵郎君接下来作何打算?”
于是赵旸也不再逗沈辽,摊摊手道:“我本打算将你俩带回黄河司营地,毕竟伏汛一过,降雨减少许多,如此我黄河司也该抓紧时间,再次动工,赈灾后续,叫各县负责便是……但既然那贾昌朝有意暂留你俩继续代知大名府,那你俩便留在此处吧,毕竟这等机遇,可遇而不可求,于你俩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司马光听罢虽脸上并无表示,但心中却附和地点了点头。
代知大名府兼代掌北京留守司,这简直就是史无前例,可不是可遇而不可求么?
只不过……
“够人手么?”他犹豫问道。
仿佛猜到了他心思,赵旸挥挥手宽慰道:“我总理黄河司多的是人手,安心安心,实在人手不足,再将你二人调回也不迟。”
司马光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说。
当日傍晚,贾昌朝在城内最大的酒楼宴请赵旸、司马光、沈辽等人,并大名州府、北京留守司一众官员。
至于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贾昌朝更是颇有预见地安排了一个厢房,独置一桌,可谓是考虑周到。
临就坐时,跟着赵旸与司马光赴宴的沈辽望见那一桌桌丰盛的佳肴,神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
而在其身旁的司马光,更是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不止他俩觉得不妥,大名州府与北京留守司的官员亦有不少人感觉不妥,频频以目光看向赵旸。
贾昌朝自然能猜到众人的心思,忙对赵旸道:“按理路内遭遇水害,致十余万百姓受难,流离失所,本不该在此时铺张,然我觉得为庆贺成功堵塞决口一事,亦不好过于寒酸,故……”
他顿了顿,拱手道:“小赵郎君且放心,今日之宴不走公账,权当答谢诸位在贾某尚未赴职之前,各司其职、兢业恪守,聊表心意。”
“不愧是贾相公啊……”赵旸不置褒贬地笑了笑,在环视楼内那一桌桌酒宴后道:“这些酒菜,少说也得几十贯吧?算上楼下那些桌,怕不是要上百了……着实是叫贾相公破费了。”